林亓接起电话,沉默许久,等电话那头说完,她立刻回答:
“好好好,麻烦了,我、我们马上来。”
林亓放下手机,缓了一秒才开口:“小衍,停月他出事了。”
周衍下意识询问:“情况怎么样?”
林亓没回答,但面色白得难看,像是连呼吸都停滞,只剩下一尊躯壳。
“不着急,不着急,我们现在就去,在哪个医院?”
……
一路上林亓始终看似平静地望着窗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敢想。
窗外的风景飞驰,灯影被海风揉碎。周衍望着林亓的侧脸,思绪飘远回贵州那家悬着晃眼灯泡的医院。
那天晚上,林亓付了全部的医药费,还给周衍塞了三千块钱,让他好好吃饭,说“小孩就该是小孩样,要乖乖的,好好照顾自己”,周衍听林老师的话,认真吃饭。
后来他工作了,就把那些钱转给林亓,林亓没收,说是给周衍的成人礼礼物,说周衍能够自己赚钱了,能够立足在那片土地了,他的人生就真正开始了。
人生开始了。
这句话在周衍心中留下不小的涟漪,林亓总是有让人感到温暖的能力。
可现在的他能为林亓带来什么呢?
海风的苦涩味在鼻尖萦绕,周衍或许什么都做不到,他既不温柔也不知如何安慰人。
他从来都是这样的。
十几分钟后。
医院中人流交织,缓步、疾步声流转,林亓下车后跑得踉跄,直冲冲地跑向接待台。
不一会儿,两人就站在了急症室门口等待。
换气扇的噪音充斥着耳膜,林亓在门口焦急地踱步。
周衍安静地站着,视线淡淡地落在林亓霜鬓。
他站在那里,思绪堵塞,白炽灯有些黯淡,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气味。
齐停月在一年前心脏出了毛病,突发性剧烈胸痛导致呼吸困难被送往医院,出院之后林亓每日都很小心翼翼,唯一一次也就是今天,她因为和周衍叙旧而反常地让齐停月晚些回家。
人在垂老时总诸多病状,像是在提醒着周围人,也在提醒自身,生命原来真的是有限的,在光阴下,无序的时间吞噬了皮囊、器官和勇气,周衍垂头,看见了那双脚。
一双不敢向前的脚。
他记得自己最后是被下课回家的齐停月捡回去的,当时他靠在墙角,捂着嘴哭得抽抽噎噎、上气不接下气,脑袋发胀,不知怎么的,就落入了一个很温暖的怀抱中。
齐停月跟他说:“我们回家。”
而现在,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了七年,齐停月变成了那个需要被接回家的人。
周衍踌躇地等待着。
良久,急诊室的灯熄了。
林亓疾步上前,身形差点不稳。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是什么情况!”林亓拦住了出来的医生,周衍接住林亓因为紧张而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林亓一般期盼着结果。
“送来的及时……”
两颗慌乱的心这才安定下去。
林亓喘着气,着急了几个小时,终于安心坐下。
周衍轻轻拍着林亓的背,明明语言组织对于他而言从来都不算是难事,可这会他硬是憋不出一个词,所有被堵塞的言语全部化成了眼神中流淌着的关切。
可那有什么用呢?
一个关切的眼光,一个毫无分量的眼光。
此刻已经是凌晨了,医院里仍传着连绵不绝的脚步声,排气扇的用处不明显,消毒水和药味弥漫。林亓决定留下来陪床,周衍提出自己来守着,好让老师回去睡觉,可被林亓拒绝了,说让他不要折腾自己的身体,要是想要帮忙,就回去好好睡个觉,明天送早饭来。
周衍点头,去交了费后,走出了医院大楼。
黑色的幕布之下,海风静悄悄地吹动着,周衍沿着海岸线一步步缓缓地走着,咸湿的风包裹着他的叹息,飘向远方,莫名其妙地,他的眼底突然间泛起了水光。
“别伤心啊,他现在没事的。”苏小酒语气平淡,他活了一百多年,什么生离死别都看透了,人反正都是要死的,悲伤太多、太久,没用的。
周衍知道。
“你也别着急。”
周衍没说话。
夜色浓郁,周衍迎风漫步,额前的那抹绿色被往后不停地吹拂、震颤。苏小酒背着风走,双手抱臂,左耳的流苏有节奏地摆动着,那泛光流苏之上的眼睛,正时刻打量着周衍。
周衍没看他,垂着几分头。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影子上,他喜欢影子,因为影子是他、必然最懂得他。
“苏小酒,你活了多久?”
这个问题让苏小酒想了很久,周衍不着急,踩着影子,安静地等待他的回答。
苏小酒没有影子,但他能看见苏小酒。
苏小酒和他步调一致,只不过是在向后退,好几个瞬间,周衍觉得自己的影子和苏小酒的影子融为一体了。
“可能有200年左右吧,好可惜,我记不清楚啦。”苏小酒以一种很深刻的目光盯着周衍,活跃的语调却没变,“准确地来说,可能会更早,很早很早。早到我忘记了所有。”
周衍不明白这个“很早很早”有什么意味,但他知道苏小酒一定经历了很漫长又孤独的岁月,比如山坡长满树木、河流干涸后流动、遇到很多人,再告别很多人……
这时,远处暖黄色小巷口传来类似物品滚动的响声,朦胧的路灯下浮现出一道身影,是个小女孩在玩滑板,她微微弓着身,目光锁定着前方,护膝隐约反着光。
渐渐近了,周衍看到她唇角带着恣意的笑,长发随风飘动,青春意气随着马赛沉浮的海风飘扬,她从身侧而过,留下了薰衣草味道的洗发水香。
“苏小酒,如果你有选择的话,你会想要在人生的哪个阶段结束自己的生命?”
这句话问得突兀,但苏小酒不会以为周衍是在开玩笑,他郑重思考片刻,眸光转动时,他回答道:“我不知道呢。”
“周衍。”
“嗯?”
苏小酒轻轻一笑:“我似乎在等着什么,虽然这种糟烂无趣的生活我已经过够了,但我还不能死呢。”
苏小酒说他是不能死,而不是不想死。周衍不懂。
“为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周衍和苏小酒对望。
苏小酒摇摇头:“可能我也不想知道吧。”他笑着叹息,感知着这凉凉的谈话氛围,忍不住说,“哎哟,怎么如此悲情呀。”
然而周衍还是面无表情。
苏小酒继而询问:“小衍呢?小衍会怎么选择?”
周衍不再探究苏小酒的话,回答道:“想要长生。”
“不想要生命垂老死亡。”
那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惆怅,又像是在坦陈。
周衍总觉得人一辈子其实认识不到什么,无论是关于爱与死亡这样宏大的命题也好,还是林亓对他那一种无私的温暖也好,他是不太认识的,同时也不理解的。
他已经27了,之前不懂,现在还是不懂,他觉得自己花一辈子时间可能也不会懂,所以他需要更漫长的人生。
“如果人非得死或者垂老的话……”
周衍不继续了。苏小酒从周衍的左边绕到右边,依旧看他:“为什么不愿意经历衰老和死亡?”
“因为很麻烦。生命在最鲜活的时候就要开始凋零了,我不愿意看到别人凋零,也不愿意自己残老,最后只能吊着一口气,死皮赖脸地待在这个世界上。”
垂老之人诸多病症,精神颓旧,连呼吸都是微弱的,拖着一副脊骨弯曲的残体……
大笑着吃8块钱的员工饭,不舍得买一双20块的鞋子,牙齿整日整日疼得睡不着也没关系,辛苦一辈子也没有在世界上留下任何痕迹,站在生命长河中等待许久,只为儿女归家见上一面……
真是苦海无边。
周衍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如此,但是他看到的只有这些。
沉默了一秒,苏小酒温柔地叹息说:“你好悲观啊。”
周衍笑了笑。他确实是这样的人。
迎风走着,月光和海风像是卷在了一起,周衍眸中似乎还藏着泪。
苏小酒觉得那泪光……像是星星。
但比星星明亮,比星星真实,比星星诱人。
“你说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来着?”苏小酒眯着眼睛再问了一遍,他的步子放慢了些,期待着周衍的回答。
周衍回避他的视线,看向远处,海洋上映照着灯影,像一颗颗明朗的星星,这个时候,天和地倒置,世界仿佛处于混沌之中,随时都会张着蓝色的“血盆大口”侵吞这里的每一寸,直到海水淹没所有影子。
眼前这个人仿佛能轻而易举地看透自己,隔着皮囊看破他的暗藏的心绪,蛮横地不给他留任何伪装的余地。
但那又怎么样呢?
如果他真的读懂自己,就读懂吧。
他会始终选择沉默。
看着长久不语的周衍,苏小酒还是忍不住问了:“可你到底在悲伤什么呢?”
周衍停住脚步,一股股风呼啸着,将他额前的碎发胡乱吹着。
苏小酒也停住脚步,倾着身子探看周衍眼底闪着的微光,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居然有一股想要伸手抱一抱周衍的冲动,但苏小酒极力抑制住了这份突兀,说得更详细了些:“不是因为你的老师或生命。我单纯地想要知道,你究竟为什么悲伤。”
苏小酒见周衍呆呆的,话也不会说了,轻轻嘟囔着,但语气里不是抱怨,倒有些生气的意味:“看得我心都要跟着碎了。”
周衍内心一颤,不着声色地看了眼自己的影子,检查影子是否早已被大海所吞噬。
还没有,但是影子颜色好淡。
快了吧,周衍心想。
“苏小酒。你可以猜一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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