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穆淮醒来,他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睡眼,看了眼手机,八点半,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凛毅已经去公司了。
穆淮洗漱完下楼,在厨房里煮了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
窗外是十二月阴沉的天空,但新家的落地窗采光很好,灰白色的天光铺满了整个客厅,地毯在光线下变成了浅香槟色。
穆淮给凛毅发消息:我晚上约了温钦吃饭。
过了一会儿,凛毅回了一个:嗯。
穆淮盯着屏幕上孤零零的“嗯”字,总觉得透着一股不高兴,于是补发了一条消息:回来给你带宵夜。
凛毅秒回:好。
穆淮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揣进口袋,上楼,从衣柜里利落翻出一身灰色休闲衣换好,站在落地镜前顺手理了理领口刚扯出的褶皱,便出门了。
中午跟温钦约在一家粤菜馆。温钦来得早,已经在包厢里等着了,见穆淮推门进来,立马招呼他过来。
“你最近气色不错啊。”温钦打量了穆淮两眼,“胖了一点点。”
穆淮坐下来:“凛毅天天给我投喂好吃的,能不胖吗?”
温钦笑了笑,然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昨天跟他去墓园了?”
穆淮点了点头:“去了。”
“是?”
穆淮指尖蹭过茶杯沿,淡淡应声:“对,是她,当年救我的人鹿玖。”
温钦看着穆淮的脸,看出他不想多说,便没有再追问,转而聊起别的事。
“对了,我跟你说,裴修寂那个混蛋,昨天又来找我了。”
穆淮挑眉:“找你干什么?”
“给我送了一束花。”温钦翻了个白眼,“你说他是不是有病?他换个号给我打电话,说花店送错了地址让我下楼签收一下,结果下去一看,是他自己抱着一束花站在楼下。”
“他在追你。”
“我知道啊!”
“那你?”
“钓着他,我记仇,谁让他当初走的那么干脆……”
穆淮低头笑了,没有接话。
温钦兀自气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他了。你呢?搬家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穆淮说,“房子装修得很舒服,地下室里还摆了张赌桌。”
“赌桌?”温钦眼睛一亮。
“嗯,凛毅装的。”
温钦啧啧了两声:“凛毅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其实还挺会来事的嘛。”
穆淮弯眼笑了笑:“他就这样。”
温钦轻声开口:“从前总觉得你活得太累,什么都死扛。如今有人能帮你分担些,倒挺好的。”
穆淮握着茶杯,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温钦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虾饺放进穆淮碗里:“吃吧,我请客。”
两个人边吃边聊,从温钦最近画的设计稿聊到裴修寂在电话里被温钦骂得狗血淋头。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饭后穆淮同温钦又随性逛了一阵街头小店,直到道别时,夜幕已经沉沉垂落,沿路排列的街灯亮成了一条线。
穆淮站在面馆门口,手里拎着热乎的牛肉面,给凛毅发去消息:你在哪儿?
凛毅回得很快:公司,你过来吗?
穆淮稍作思忖,发了个“好”字,抬手拦了辆出租车。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穆淮,一见他便笑着起身招呼:“穆先生!凛总在办公室,您直接进去就好。”
穆淮应声点头,走过长廊,推开凛毅办公室的门。
凛毅正端坐在办公桌后翻阅文件,听见门响抬眸看见穆淮,轻声招呼:“来了?”
穆淮缓步走到沙发边坐下,开口问:“你吃晚饭了吗?”
凛毅顿了顿:“忘了。”
“给你带的夜宵牛肉面,过来趁热吃。”
“好。”
穆淮把热乎的牛肉面轻轻搁到茶几上,顺手拆开外包装,凛毅闻言放下手里的笔,起身移步到沙发,挨着穆淮坐下,吃面。
穆淮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这个人其实一点都不高冷。他只是一个不会表达的人,把所有情绪都压在胸口,逼着自己做那个永远得体、永远冷静的凛氏继承人。
穆淮撑着下巴看他,觉得这个人怎么看怎么好看。
穆淮伸出手,把凛毅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凛毅吃面的动作微微一滞,穆淮朝他弯弯眼笑,说道:“快吃,吃完咱们就回家。”
到家时快逼近十点,穆淮刚要抬脚往楼上走,就被凛毅伸手拉住了。
穆淮问:“怎么了?”
“你之前不是问,我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吗,我想给你看看我妈妈的照片。”
穆淮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凛毅走到客厅电视柜的抽屉边,拉开,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相册,放到茶几上。
穆淮走过去坐下,凛毅坐在他旁边。
“这是我妈留下来的相册。”凛毅说,“她走之后,我爸把它收起来了。今年清明的时候他翻出来给我的。”
凛毅翻开相册的封面。
第一张旧照片里,年轻姑娘站在大学校门口,白衬衫配浅长裙,长发披肩,眉眼弯弯朝着镜头亮灿灿地笑。
“这是我妈上大学的时候。”凛毅说,“她学的是文学。”
穆淮望着照片里鹿玖尚显青涩鲜活的脸庞,和那晚走廊撞见的她分明是同一人,可那时的她早已憔悴许多,眼里的光全然褪尽了。
穆淮轻轻碰了一下照片的边角。
凛毅指尖轻翻又掀过一页。照片里的鹿玖比先前成熟不少,立在烂漫花园中,怀里搂着个软乎乎的小婴儿。
“这是我满月时的时候。”凛毅开口道。
穆淮垂眸望着照片里裹着浅蓝襁褓、皱成一小团的婴儿,忍不住笑:“你小时候居然这么丑?”
凛毅嘴角轻抽:“小婴儿生来不都这样?”
穆淮低笑出声,凛毅随手又翻过一页。
后面的照片里,婴儿慢慢长大:从满地爬的小团子,到扶着沙发颤巍巍站起,再到被鹿玖牵着手在花园里学步。每帧画面里鹿玖都在笑,那是从心底漫出来的,软和又真切的温柔。
有张旧照片里,鹿玖和凛毅同坐在钢琴前。四五岁的小凛毅坐在妈妈腿上,两只小手搭在琴键上,鹿玖下巴轻抵他的头顶,母子俩一同低头望着琴键。
“她在教你弹钢琴?”穆淮轻声问。
凛毅轻轻点头应道:“嗯,她以前学过钢琴想教我,可我没学多久就没兴了。”
“为什么?”
凛毅迟滞两秒出声道:“因为我想去玩玩具赛车。”
穆淮噗嗤笑出声:“你打小就这么不服管呀。”
凛毅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相册里的照片渐渐多了起来:凛毅第一天上学,穿着小西装校服站在校门口,鹿玖蹲在他身旁仔细整理领带;凛毅捧着数学竞赛的奖状,鹿玖在他身后比出鲜亮的胜利手势;十岁生日时,鹿玖亲手做的蛋糕蹭了他满脸奶油,他皱着眉的模样被定格在画面里。
最后这张照片,拍的是十五岁的凛毅。他和鹿玖并肩站在山巅,身后是层峦叠嶂,天边漫着橙红的晚霞。凛毅已经比鹿玖高出半个头,他微侧过身对着镜头笑,鹿玖挽着他的胳膊,仰着脸正望着他。
穆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时凛毅还只是个少年,笑容亮得晃眼,哪像如今把所有情绪全压在心里。站在他身侧的鹿玖眼里盛着光,那份看着晚辈成长的骄傲与满足,隔着旧照片都能真切地漫出来。
穆淮指尖轻拂过照片里鹿玖的脸,低声叹道:“她很好看。”
凛毅没作声,目光只黏在那张旧照片上。穆淮合上相册,转头定定望向他:“凛毅,她走后,你是不是再也没那样笑过了?”
凛毅的目光从相册上移开,直直落在穆淮脸上。他没开口回应,沉默本身便已是答案。穆淮探过身,轻轻握住了他搁在桌面上的手。
穆淮望着他眨眨眼:“以后笑给我看吧。”
凛毅的指尖在穆淮掌心轻颤了一下。穆淮凑上去在凛毅唇上落下一个吻。
穆淮弯眼笑:“我亲你,你笑一个,这买卖公平吧?”
凛毅注视着穆淮的面庞,暖黄灯光漫过他眼底,漾开一片柔润的光弧。他天生微扬的唇线总带着三分浅笑意,此刻这笑意比往日更软和。
凛毅的嘴角总算轻轻牵起,这抹浅笑生涩又笨拙,虽然还不习惯展露笑意,却还是试着做了出来。
穆淮望着他弯起的嘴角,心跳倏地漏了一拍。“对,就该这样,”他轻声说,“多笑笑,特别好看。”
凛毅脸上的笑猛地顿住,耳根悄悄漫上红意。穆淮忍俊不禁松开他的手,合上相册放回桌面:“好了该睡了。”
穆淮往楼上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望。凛毅还静坐在沙发上,暖光落了他一身,将轮廓描得格外柔和。他垂着眼瞧那本合上的相册,指尖轻轻拂过封面。
穆淮站定着深深看了他一会儿,默不作声转身上楼。
进卧室后他立在窗边,夜色格外静谧。
穆淮闭上眼,在心底对着鹿玖暗暗许下承诺:“阿姨,我会替您好好照顾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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