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钦来的时候,穆淮正蹲在花园里逗一只野猫。橘色的猫警惕地蹲在三米开外,尾巴尖一抖一抖,盯着他手里的火腿肠不敢上前。
穆淮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整个人懒洋洋地窝在初冬的阳光里。
“穆淮!”温钦急声喊道。
穆淮偏头,看见温钦站在别墅大门外面,棕色羊毛卷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圆亮的小鹿眼泛着红,明显哭过。他没穿外套,白卫衣单薄得可怜。
穆淮丢了火腿肠在猫面前,站起来,大步过去开门:“怎么了?裴修寂惹你了?”
温钦猛地攥紧他的手腕,声音发颤:“穆淮,求你帮帮我,我哥不见了!”
穆淮脸色一正,把他带进屋里倒了杯温水:“慢慢说,你哥怎么了?”
温钦紧紧攥着水杯,“快一个月了,我联系不上他。打电话不接,去医院找,医院说他请假了。我今天回家,听到我妈在打电话……她说她把温篱卖去了地下赌场,卖了……卖了”他声音卡住,眼泪啪嗒啪嗒掉,“卖了三百……”
“三百万?”穆淮替他接上。
温钦重重点头,抬着通红的脸。“她说温篱被标记了,Omega就是Omega,烂泥扶不上墙……她把他扔进了地下赌场。穆淮,你以前就在地下赌场长大的,你知道那个地方……你知道我哥在那儿会怎样……”
穆淮沉默了。他太知道了,王铭的地下赌场对Omega来说是炼狱。漂亮的会被留下当玩物,不听话的会被打残卖掉。
“等等,地下赌场不是被凛毅端了吗?”穆淮忽然想到什么,身体前倾,“你说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
“那地下赌场还在的时候。”穆淮皱了皱眉,“温篱长什么样?”
温钦抬手蹭去泪痕,磕磕绊绊地说:“我俩是双胞胎,长得几乎分不出,可他眼角鼻梁处没痣,头发也不同,是棕碎盖。”
“我可能见过他,我被杨帆带过去的时候在走廊遇到了,但是我一直以为你哥是Alpha,就没当回事。”
温钦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你哥应该已经被人买走了。”
温钦点点头:“我知道,我妈说是卖给了陆家……”
穆淮开口问道:“开最大赌场的陆家?”
“是,我知道你在那当过荷官,所以我来找你,你认识那的老板陆铮吗?我不认识……我只知道他叫陆铮,是陆家这一代的掌权人。我在家里的宴会上远远见过他一次,个子很高,灰色头发,身边围了一群人,我连上前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灰色头发,个子很高,身边跟着保镖……跟穆淮记忆中在陆氏赌场远远瞥过的那道身影对上了。他当时只看了那么一眼,就被领班喊走了。
“我也只见过他一次,远远的,连正脸都没看清。在陆氏赌场当了两年荷官,老板长什么样都是道听途说拼出来的。”
温钦的眼眶又红了,但他使劲眨了两下把眼泪憋回去,吸了吸鼻子:“那你帮我问问凛毅行不行?凛家跟陆家在生意上肯定有往来,凛毅一定认识他……”
“已经在问了。”穆淮晃了晃已经拨出电话的手机。
他按了免提,嘟嘟的拨号声响了两下就接通了。
凛毅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怎么了?”
“你在公司?”穆淮问。
“刚开完会。”凛毅说。
“温钦在我这儿,”穆淮说,“他哥丢了。”
“丢了是什么意思?”
“一个月前被卖去了地下赌场,”穆淮的语气尽量放平,“温篱,温钦的双胞胎哥哥,一个月前被他们母亲卖去了陆家的场子,陆铮的地盘。”
“地下赌场……不是只卖Omega吗?陆铮?”凛毅的声音低了几分,“你确定是陆铮买的?”
“温钦偷听到他母亲打电话,说是卖给了陆家。温篱被标记了,是Omega,你认不认识陆铮?能不能帮我约他见一面?”
“他居然是……Omega?”凛毅迟迟没缓过神来。他和裴修寂、温钦、温篱一起长大,从前一直认为温篱是Alpha。所以他是被母亲强行注射药剂才成了Alpha的,也难怪,温家向来重A轻O,要争权本就需要一个Alpha。
“认识。但陆铮这个人不好说话,我跟他没有私交,只有生意上的往来。他跟军方有往来,手伸得深,一般的面子他不给。我试试。但话先说在前头,陆铮要是真买了温篱,他要是不肯放人,我也不能从他手里硬抢,要实在不行让裴修寂去找他爷爷。”
“不用硬抢,”穆淮说,“先见到人再说。你帮我约个时间,我带着温钦当面跟他谈。”
“你带温钦去?”凛毅的尾音微微上扬,“你以为陆铮是什么善男信女?他那种人,你越急他越拿捏你。温钦那种性子去了,哭一场,陆铮能把价码翻三倍。”
“那你说怎么办?”
“我陪你去。”凛毅继续叮嘱道:“明天下午两点,陆氏集团顶楼茶室,我约他。你别跟温钦两个人冒冒失失冲过去,陆铮不是王铭那种上不了台面的货色,你单枪匹马进他的地盘,出点什么事我赶都赶不及。”
温钦正眼巴巴地望着穆淮,小鹿眼里全是紧张和期待。
“知道了,那我挂了。”
“等等。”凛毅叫住他,“温钦今晚住哪儿?”
“他说他回家,盯着他妈。”
“让他别回去。”凛毅语气沉肃,“他妈能卖一个儿子就能卖第二个,温钦回去就是送人头。”
穆淮转头看温钦。温钦显然也听见了免提里的声音,张了张嘴想反驳。“行,我让他住我这儿,你给裴修寂说一声,让他别担心。”
“我已经给他发了消息。他五分钟之后到你们那边。”
穆淮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动作倒快。”
“我能不快?”凛毅说完,似乎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太直白了,顿了顿才补了一句,“挂了。”
电话挂断。
穆淮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听见了?今晚住我这儿,裴修寂一会儿过来陪你。”
温钦用力点头,又低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他哭了大半天,眼眶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头红通通的,白卫衣的袖口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整个人狼狈不堪。
穆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转身去了卫生间,拧了一条热毛巾出来递过去:“擦脸。”
温钦接过来,把毛巾整个盖在脸上。闷闷地,“我哥从小到大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被人当成货品卖了……”
穆淮没说话。
他能说什么呢。他十四岁之前也是货品,王铭的摇钱树,没有人把他当人看过。温篱如今的处境,他太能共情了,正因为太能,反而说不出那些轻飘飘的安慰话。
裴修寂到的时候,黑大衣下摆还在风里猎猎翻飞,额前碎发被吹得散乱,狭长的眼里盛满焦灼。
他进门就径直锁定沙发上的温钦,大步跨上前半蹲下来,牢牢攥住他的手:“你没事吧?”
被他这一攥,温钦刚才憋回去的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他猛地甩开裴修寂的手,急声道:“我没事!快松开,这么多人看着呢!”
“谁看你了?这除了你,就两个人。”裴修寂压根不管,直接把温钦的手攥得更紧,“凛毅说你一个人跑来穆淮这儿哭,电话也不接,你知不知道我打了多少个电话?”
“我手机静音了……”温钦抽噎着说,“我出门太急没带充电器……”
裴修寂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穆淮:“他吃了没?”
“还没,”穆淮靠在沙发背上,“我刚准备做饭你就来了。”
裴修寂站起来,把大衣脱了扔在沙发扶手上:“嗯,你去吧,我陪着他。”
穆淮扫了温钦一眼,瞧见他正被裴修寂半搂在怀里,嘴上嚷嚷着“别抱我”,身子却诚实地往对方胸口贴。他收回目光,转身径直走向厨房。
温钦断断续续地在跟裴修寂复述今天的事,说到“我妈把他卖了三百万”的时候声音又哽住了。裴修寂低声说着“我在呢”“明天我陪你去”,语气难得没有平日里的调侃和使坏,沉沉的。
厨房里弥漫起焦甜的香气。
穆淮端着菜出来的时候,温钦已经靠在裴修寂肩膀上睡着了。裴修寂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在轻轻拍他的后背,动作小心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兔子。
“睡着了?”穆淮柔声说。
“哭累了。”裴修寂抬眼望他,冷眸里难得漫上暖意。
“那你别动,让他睡会儿。等他醒了再吃,我先给他留着。”
裴修寂点了点头。
穆淮把盘子送去厨房保温,出来时撞见裴修寂正低头凝望着温钦的睡颜,那份小心翼翼的珍视,和他平日爽朗的模样判若两人。
穆淮没打扰,轻手轻脚上了楼。
穆淮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
凛毅发来一条消息:约好了。明天下午两点,陆氏集团顶楼茶室。明天我从公司过去等你们。
穆淮:晚上不回来?
凛毅:今天晚上加班,不回去了。
穆淮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凛毅秒回:晚安。
穆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陆铮那个人,他见过一次就知道不好对付。那种人眼睛里的光太沉了,像是看过太多死人一样,什么都激不起波澜。
楼下客厅里,裴修寂把滑下去的毯子重新给温钦盖好,低头在他发顶上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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