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间钻出来,懒洋洋地洒在巫咸国王宫的试炼场上。
试炼场是一片平整的青石地,足有百丈见方,四周立着八根石柱,柱上刻满古老的巫纹。
场中央立着一块试炼石,足有半人高,通体黝黑,为巫咸国测试巫力等级所用。
一英气少女正站在试炼石前,舒展身体,做热身运动。
瞧着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巫女袍,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小臂,手腕上缠着两条蛇。
高高的马尾缀在她脑后,上系一根红绳,随风飘动着。眼睛里藏着两团熊熊的火焰般,亮得灼人。
“来了来了,祭公主又要碎石头了!”青柳拉着个子小小的青芽往后撤,来到圆脸巫女旁边。
“这次是第几块来着?”圆脸巫女问。
“上个月末是第六块!今天应该是第七块!”青柳掰着手指头数着。
“我们要不要拦住公主?否则陛下怪罪下来怎么办?”
“你去?”
“你去!”
她们推搡着。
青芽喏喏道:“要不还是让青青红红去吧?它们好歹是祭公主的伴生蛇灵,至少不会挨揍!”
圆脸巫女:“好主意!”
巫咸国在女丑尸北边。国中有座登葆山,常年隐在云雾里看不真切。
山顶常有金光直冲天际,传说每到月圆之夜,巫师们会踏着金光登天而去。
山脚下两条河流蜿蜒前行,延伸向巫咸国,一名青溪,一名红溪。河水清澈见底,里面游动着无数青色或红色的小蛇。
它们是巫咸国的圣物。每个巫咸国人出生时,便会有两条蛇灵主动游来伴其一生,死后亦随其而去,归葬于登葆山中。
青青和红红便是祭的伴生蛇灵。
缠在祭右手腕上的青青,蛇头枕在她虎口处,正懒洋洋地吐着信子。
同样粗壮的红红挂在祭左手腕上,尾巴尖搭在她手背上,轻轻晃动着,好不悠闲。
听到侍女们的话,它们的尾巴瞬间僵直了。
你们别来害我们呀!
祭正在气头上呢!谁敢劝她啊!
好在圆脸巫女刚说完,就被青柳拍了一下脑袋,“个屁的好主意!可拉倒吧!”
青青红红逃过一劫,把祭的手腕圈得更紧了。
青柳指着在不远处站岗的侍卫道:“你瞧他们阻拦祭公主了吗?他们不拦,说明陛下默认了!碎一块换一块,他这是拿这些试炼石给祭公主撒气呢!”
圆脸巫女点头,“看样子祭公主确实是气坏了,都一个月了气还没消呢。”
测试完后,试炼石本可自动修复,变回原来的模样。
可自从上个月大巫师在众人面前,指责她无法控制力量,不许她踏上登葆山一步,祭公主隔三差五就会来打碎一块。
她碎完后,试炼石便再无法恢复,可见她用了多大力气。
青芽:“也别怪祭公主生气,这件事本就是大巫师做的不地道!祭公主连试炼石都能轰碎,他凭什么不让她上天界去!”
按照巫咸国的规矩,只要能一拳在试炼石上留下裂痕就能成为普通巫师。
震碎一角就能跟灵巫拜师了!
若是轰出蛛网般的裂纹,不仅能加入灵巫会,还有机会登上登葆山,得到去往天界的机会!
青柳赞同点头,“大巫师是在太坏了,小时候不准祭公主拜师,现在又不准她去天界!哪有这样一直逮着公主欺负的!”
“呃……大巫师不也是为公主好吗?”圆脸巫女不明所以,“祭公主虽天生巫力强横,但她年纪尚小,万一莽撞之下得罪了仙人,可就糟糕了!”
“哎呀!你信他说的!祭公主虽然贪玩爱打架!但心里有分寸,哪里会随便得罪人!”
青柳气愤极了。
“要不是他非说公主生带灾厄,才会害得母亲亡故,姐姐体弱!公主哪里需要过得如此憋屈!不准她拜师就算了,还不准她私底下学巫术!还说她一旦学了巫术,将来遗祸无穷!”
圆脸巫女:“这不是因为祭公主生带灾厄,为了她能安全长大,才这样约束她吗?大巫师巫术通天彻地,他的预言每一次都应验了。”
青柳不满她那么说,掐住了她的小圆脸!
“青圆,你到底哪头啊!竟然帮外人说好话!”
“哎呦,疼疼疼!你松手!我当然是站祭公主这头的!”
“我听着不像啊!”
“吵什么呢!也想来练练吗?”祭一个眼神过去,她们立马闭嘴低头,熟练极了。
我们安静了,你可不能找我们陪练了哦!
祭现在可不生气。
大巫师不让她去登葆山这件事,早在她这里翻篇了。
来锤这试炼石,仅仅是练功需要,想要看看自己能做到怎样的地步。
祭气沉丹田,双腿微微下蹲,右臂后拉,目光死死盯着面前的试炼石。
几个小巫女又后退几步,青柳更是捂住眼睛,只敢从指缝里偷看。
她们手腕上的蛇灵吐出一团巫力,在她们周身形成一个防护盾。
“喝!”祭一声低喝,右拳猛地轰出。
一声巨响后,试炼石整个炸开了!
飞溅出去的碎石,在附近的柱子和墙上砸出无数坑洞,而最大那块碎石砸到地面上,直接嵌进青石里。
尘土飞扬的试炼场上,青柳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蛇灵差点扔出去。
“我的亲娘诶!”青圆抱着自己的蛇灵连滚带爬往后退,“公主,您这是碎石头还是拆家啊?”
青芽也没好到哪去,被尘土呛得直咳嗽。
“公主!公主您这力气愈发强劲了!”青柳捂着胸口,声音发颤道,“去了丈夫国那边……可怎么办啊!”
祭收回拳头,毫不在意地甩了甩手上的石屑。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指节,还有些意犹未尽。
还行,比上次好一点。
“丈夫国?什么丈夫国?”
“就是您要嫁去的那个国家啊!”青柳顾不得拍衣服上的灰尘了,抬起头连珠炮似的说起来,“我听去过的巫师说,那个在维鸟北边的丈夫国,国中人人穿衣戴帽,腰佩宝剑,规矩多得能写满整张蛇皮!”
“走路不能太快,说话不能太大声,笑不能露齿,食不能出声,连先迈哪只脚都有讲究!”
“还有还有,他们每天要行三次礼,早中晚各一次,每次要鞠躬四十五度,停留三息,不能多也不能少。还有……”
“停停停!”祭听得头大,连忙打断她,“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青柳掰着手指数得更起劲了:“还有呢!他们吃饭要用七菜三汤,每菜夹三次,每汤饮三口,每口咀嚼二十一下。睡觉要头朝南脚朝北,被子要盖到下巴,不能高也不能低。走路步幅不能超过半尺,目光要平视前方三丈,不能左顾右盼,不能回头张望……”
祭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她把被震得晕头转向的青红双蛇往手臂上缠紧,不耐烦道:“规矩多得能写满整张蛇皮?那我拉上几车蛇蜕给他们写个够!”
青柳噎住了,不知该如何说服自家这位“豪迈大方”的公主。
青芽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斟酌着用词道:“公主,您可不能这么说。两国联姻是大事,您去了丈夫国万万收敛些,若还像现在这般,一拳一块试炼石,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一拳下去,驸马他,他就没了!”
祭愣了一下,觉得还真有可能。
若是不小心把人打死了,说不好两国得反目成仇。
她点了点头:“有道理!那我下手轻点!”
众巫女面面相觑。
怎么说来说去,还是要打啊!
“公主,轻点是什么标准?”青柳绝望地问,“是从碎成渣变成碎成块?”
祭认真想了想:“就……保证他还能喘气?”
“完整吗?”
“那就不一定了……放心,我一定给他个机会,爬过来找我父王告状。”
“爬、爬过来?”青芽一屁股坐在地上,跟青柳一起绝望看天:“驸马爷,您自求多福吧。”
就在这时,一阵咳嗽声从祭身后传来。
“咳咳咳……”
咳嗽声又轻又细,但传进祭耳里,却让她无比揪心。她回过头时,脸上的不耐烦已化作担忧。
“姐姐,你又生病了?”她连忙迎过去。
“不是‘又’,这老毛病黏人得很,你晓得的。”
薎被红栾搀扶着,慢吞吞地走过来,停在她身前。
不错,祭瞧着又结实两分,模样也精神,看来没被大巫师打击到。
薎今天穿着素白的巫女袍,腰间系着青红双色的丝绦。一头青丝用白玉簪挽住,其余部分披散着。
唇上没什么血色,眼眶下有一圈青黑。只有一双眼睛还是澄澈明亮的,看着祭的目光很柔和。
两条小蛇没精打采地垂在她手腕上,身体由薎捧着。
她的贴身侍女红栾体型是她的两倍还多,衬得她更瘦了。
祭看在眼里,一阵心疼。
这两条蛇是怎么回事?怎么能让姐姐捧着你们呢!累着姐姐怎么办!
“姐,青花和红玉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快断气了?”
红玉和青花觉得自己被污蔑了,立刻精神了一瞬,扬起头吐了两下信子,又恢复了半死不活的样子。
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蔫巴巴的蛇灵,淡定道:“天气一热,就是这副德行。”
祭:“不会吧?这天气一热,青青红红反倒躁动得很。”
薎:“别担心,我替它们占卜过,活过这个夏天不成问题。”
祭:“……”
嘶……这问题大了好吗!它们的秋天还会来吗?
注:出自《山海经》
巫咸国在女丑北,右手操青蛇,左手操赤蛇。在登葆山,群巫所从上下也。——《山海经·海外西经》
丈夫国在维鸟北,其为人衣冠带剑。——《山海经·海外西经》
轩辕之国在穷山之际,其不寿者八百岁。在女子国北。人面蛇身,尾交首上。——《山海经·海外西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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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巫咸国中两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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