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明星稀。
两条身影悄悄溜出王宫。
祭脚步轻快,身姿矫健,手上缠着两条蛇,月光下像一只灵巧的猫。
而薎走得气喘,被搀扶着,每走几步就要歇一歇,但眼中却亮着从未有过的光。
登葆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天界通道偶尔有流星划过。
巫师们夜里还在往来。
有些正赶着去天界办事,返回的,大概是刚从宴饮归来,袍袖间还带着琼浆的香气。
祭回头看着气喘吁吁的姐姐,忽然有些担心。
“你这身子,真能走到轩辕国?”
轩辕国在穷山边上,从巫咸国过去,要穿过好几片大山,渡过三条河流。
祭自己走,三天就能到。
带着姐姐,她们恐怕要走十天。
而且这一路上路上还要翻山越岭,以姐姐的身子……
薎扶着膝盖喘气,额头沁出细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但她抬起头,露出一个从未有过的笑容。
“走不动也要走!”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幕上,洒下满地的清辉。
“从小到大,”她轻声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连王宫都没出过几步。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喝药,喝完药就是躺着,躺着躺着又是一天。祭儿,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
祭鼻子一酸。
“羡慕你能跑能跳,一拳碎试炼石。看着你在太阳底下跑得满头大汗,风里笑得直不起腰,哪怕在雨里淋得浑身湿透,也不用担心咳嗽。我……”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我连淋雨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祭握住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这次,”薎也握住她的手,用力回握,“我想去看看!”
“哪怕走一步歇十步,或是走到半路就病倒了,我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我要亲自去看看那些活八百岁的人是什么样的!他们是否真将尾巴盘在头顶上?也见识一下他们怎么打架,吃饭,过日子。”
祭用力回握她的手:“好!咱们慢慢走。我先陪你去轩辕国,再去丈夫国。你要是走不动了,我背你。”
“不用啦!”薎笑了:“你背我,要背到猴年马月?你还要赶去丈夫国看那个姬德呢!你去丈夫国可比我去轩辕国要远!”
“那就让他等着!”祭满不在乎,下巴一扬,那点霸道劲儿又上来了,“我姐姐要紧!那个什么姬德,他要是等不及,就让他等着去。大不了我不嫁了。”
薎笑出了声。
月光下,两条身影沿着登葆山脚的小路,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在她们身后。四条小蛇悄悄跟在暗处。
青蛇吐着信子,红蛇摆着尾巴,时不时互相缠绕一下又分开。
它们是有灵性的圣物,知道主人们要去很远的地方,便默默跟着守护。
远处,登葆山顶忽然闪过一道金光。
一个白胡子老者的身影悬在半空,若隐若现,望着两个离去的背影。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道袍,袍袖在夜风中轻轻飘动,手中拄着一根比人还高的木杖。
脸上的皱纹很深,但一双眼睛却很锐利,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看穿。
此刻,他的眼睛正望着山脚下的两个少女,慈祥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兴味还有期待。
“有意思。”他捋须轻笑,“这姻缘,怕是要热闹了。”
他伸手一指,两道极淡的金光从他指尖飞出,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没入祭和薎的眉心。
两人只觉得眉心微微一热,被什么轻轻点了一下。
她们疑惑地回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发现,便继续赶路。
老者笑意更深。
“去吧去吧。看看你们选的人,是不是天意选的人。”
金光一闪,老者的身影消失在登葆山顶。
月光照亮她们的前路,两个少女互相搀扶着前行。
她们跟登葆山那条金色光柱距离越拉越远……
巫咸国的夜晚很安静,只留下虫鸣和风声。
而千里之外,丈夫国的王宫里,一个年轻男子正在灯下抄写礼簿。
他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衣料考究,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案上摆着一盏青灯,灯火如豆,照着他专注的侧脸。
灯光里,他面庞温润如玉,握笔的姿势端正得无可挑剔。
笔下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连每一个转折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旁边伺候的侍从已经困得直点头,他却依旧端坐着,一丝不苟地抄着。
抄着抄着,他忽然停下笔。
笔尖悬在纸张上方,一滴墨缓缓凝聚,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月亮。
月亮明明和他见过的每一个月亮都一样,但他却觉得今夜的月亮有些不同。
“公子,怎么了?”侍从被他的动作惊醒,揉着眼睛问。
男子摇摇头,把刚抄好的一页礼法轻轻撕下来。
“嘶啦”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侍从吓得瞌睡都醒了:“公子!您、您怎么撕了?这可是您抄了一整天的!”
男子没说话,只是把那张撕下来的纸折成一只纸鹤,放在窗台上。
月光照在纸鹤身上,把纸上的字迹照得隐约可见。
礼法第三十七条,“凡见礼官,需恭听教诲,不可插言,不可反问,不可质疑”。
他看了那只纸鹤片刻,嘴角微微勾起。
“没什么。”他轻声说,“只是觉得今夜的风和月都和往常不太一样。”
与此同时,轩辕国的角斗场上,一个年轻男子正一拳轰飞最后一个对手。
这是一个蛇尾盘顶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的上身肌肉鼓起,线条流畅有力。
金色的蛇尾盘在头顶,尾尖微微翘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收回拳头,甩了甩尾巴上的血,忽然也抬头看天。
“太子?”有人小心翼翼上前。
他没理那人,只是盯着天上的月亮,眉头微微皱起。
月亮看模样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月光落在他心头,轻轻挠着他的心尖一样。
痒痒的,却又挠不到。
“奇怪。”他喃喃道,“怎么忽然有点心痒?”
他不知道,千里之外,正有两个少女踏上旅途。
一个要去看看他有多傲。
一个要去看看那个姬德有多德。
命运的红线,已经在月光下悄悄缠绕。
如同她们手腕上的青蛇红蛇,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三天后,祭站在丈夫国城门外,深吸一口气。
在分岔路口,为了不耽误时间,她们两个还是分开了。
在把姐姐薎托付给一个相熟的巫师照料后,她便快速赶往丈夫国。
巫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曾在登葆山脚下住了几十年,专门替往来天界的巫师看管行囊、照料蛇宠。后来年纪大了,找到接班人,便回了老家养老。
临走时,薎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祭知道她想说什么,拍拍她的手背:“放心,我就去看看,不打人。”
薎看着她,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祭心虚地别过脸,大步流星地走了。
此刻,她站在一座方方正正的城池面前。
城墙是清一色的青灰色石砖,每一块都砌得整整齐齐,连缝隙的大小都一模一样,用尺子量过一样。
城墙高约三丈,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的大小、形状、间距,全都分毫不差。
城门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铜铃,一共九只。
风吹过时,铜铃叮当作响,祭仔细去听,发现响声也是整整齐齐的。
第一声和第二声之间间隔正好三息,第三声和第四声之间也间隔三息,一个比一个慢半拍都没有。
把祭都听愣了。
城门口站着两排卫士,一边八个,共十六人。
个个穿衣戴帽,腰佩宝剑,站得笔直如松。
他们目不斜视,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要不是他们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祭简直要以为那是石像。
“乖乖,”祭小声嘀咕,“这也太规矩了吧?”
她低头检查自己的装扮。
一身普通的巫女袍,这是她从阿青那里借来的。
靛蓝色的粗布,料子一般,颜色也素净,袖口还有一处不太明显的补丁,装作一个采药女正正好。
青蛇和红蛇被她藏在袖子里,只露出两个小脑袋,不时吐吐信子。
应该……不会被认出来吧?
祭整了整衣领,又正了正腰带。
她特意按照阿青教的,把衣带系成左压右,免得一进城就被挑毛病。
一切准备就绪,她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城门走去。
刚走三步,她就听到一声短喝:“站住!”
一只手横在她面前。
祭低头看看那只手,又顺着手臂看上去,看见一个穿着深色礼官袍子的中年男子。
这人五官端正,神情严肃,下巴上蓄着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每一根胡须的长度似乎都一样。
祭:“……”
他正皱着眉头打量她,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姑娘从何处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既不会大声到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小声到听不清。
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祭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回答:“从登葆山那边来这里采药。”
“采药?”礼官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里露出两个小脑袋,“这是何物?”
祭把袖子一拉,露出青红双蛇:“哦,这个啊,我们那边山上多的是,带着玩的。”
青蛇配合地吐了吐信子,红蛇懒洋洋地眨眨眼。
礼官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盯着那两条蛇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城可以,但需守我丈夫国的规矩。”
祭松了口气,抬脚就走。
“等等。”
祭回头。
礼官指着她的脚:“姑娘步履生风,脚步落地有声,有失端庄。我丈夫国之人走路,讲究‘行不露足,履不扬尘’,需小步慢行,轻手轻脚。请重走。”
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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