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
分别前姐姐叮嘱过:要忍,要低调,不能惹事。
她把这八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努力把脚步放轻、放慢。
一步,两步,三步……很好,这次总行了吧?
“等等。”
祭又回头。
礼官指着她的眼睛:“姑娘目光太过锐利,直视前方,有失柔和。我丈夫国之人视物,讲究‘目不斜视,视不逾矩’,需以柔和目光平视前方三丈处,不可直视,不可斜视,不可俯视,不可仰视。请重走。”
祭咬了咬牙。
要忍,要低调,不能惹事。
她把目光放柔和……虽然她也不知道“柔和的目光”到底是什么样的。
总之就是别太凶就对了!
她盯着前方三丈处的一棵槐树。
那槐树长得规规矩矩,树干笔直,树冠呈完美的圆形,左右两边的枝丫都是对称的,左边一根,右边也必然有一根,连分叉的角度都一样。
祭越看越来气。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等等。”
祭猛地回头,拳头已经捏起来了。
要忍,要低调,不能……
忍个屁!
礼官浑然不觉危险,正指着她的腰带,一脸严肃地摇头。
“姑娘衣带系法不合礼制。我丈夫国衣带,需左压右,结于脐下三寸,带尾下垂不可过膝。姑娘这是右压左……不对!等等……”
他凑近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姑娘这衣带,系的是左压右,但结的位置不对。需结于脐下三寸,姑娘这是结于脐上二寸,差了整整五寸。还有带尾,需下垂不可过膝,姑娘这带尾垂到膝下三寸,又多了三寸。左压右是对的,但位置和长度全错,整体来说,还是不合规矩。”
祭低头看看自己的腰带。
她明明是按照阿青教的系的,怎么会……
等等!
她忽然想起来,阿青教她的时候,说的是“左压右,结于脐下三寸”。
但她当时急着赶路,没太听清,就随便系了一下。
现在看来,确实是系高了。
但这老头……
她抬头瞪着礼官,一字一顿道:“我就系高了一点,至于吗?”
礼官正色道:“姑娘此言差矣。礼法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今日系高五寸,明日便可能系高六寸,后日便可能系到胸口。长此以往,礼法何在?规矩何存?”
祭的拳头捏得咔咔响。
“你再说一遍?”
礼官浑然不觉,继续道:“姑娘若是不懂如何系带,在下可以示范。我丈夫国礼法第三十二条有云……”
他话没说完,忽然双脚离地。
祭一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咬牙切齿道:“你是不是有毛病?!”
礼官双脚悬空,脸色煞白,却还努力维持着仪态,嘴唇哆嗦着说:“姑、姑娘,这、这样更不合规矩……当街袭击礼官,按律当……”
“当什么当!”祭把他晃了晃,“你再废话,我把你扔出去!”
周围“唰”的一声,十几把剑同时出鞘。
那些原本站得像石像的卫士瞬间动了。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连拔剑的角度都一样!
剑出鞘三寸,剑尖斜指地面,剑身与身体呈四十五度角。
他们齐刷刷上前一步,将祭团团围住。
剑尖指着她,却没有人贸然上前。
因为他们的礼官还在祭手里提着,双脚悬空,跟一只被抓住脖子的鸡似的。
祭看着周围寒光闪闪的剑尖,再看看手里瑟瑟发抖的礼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还没见着那个姬德,先把全城的人都得罪光了。
她慢慢把礼官放下来,举起双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那个……我说我是开玩笑的,你们信吗?”
礼官踉跄着后退几步,扶正衣冠,咳嗽两声,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模样。只是脸色还有些白,声音也有些抖。
“姑、姑娘,你当街袭击礼官,按我丈夫国律法,需交由礼部处置。来人,带走!”
卫士们齐刷刷上前一步。
祭的拳头又捏紧了。
她有一百种方法能从这里打出去。
一拳一个,把这些卫士全轰飞,然后趁乱逃跑。
以她的身手,这些人根本拦不住她。
但那样的话,别说探路了,她怕是会成为丈夫国头号通缉犯。
到时候别说见姬德,连城门都进不来。
可要是不打,就这么被带走,万一他们把她关起来,搜身,发现她带着巫咸国的信物……
就在她脑子里飞快转着各种念头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人群外传来。
“且慢。”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似三月拂过柳梢的凉风。
人群自动分开。
祭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正缓步走来。
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衣料是极软的云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腰间系着墨色玉带,玉带上挂着一枚素净的玉佩,玉佩下垂着青色的流苏。
衣带系得规规矩矩,左压右,结于脐下三寸,带尾垂在膝上三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有一张温润如玉的脸,眉目舒朗,鼻梁挺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不浓不淡,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最特别的是他的目光,柔和,平静,平视前方三丈处,正好落在祭脚边。
他走路的步伐也像是量过的一样,每一步的距离分毫不差。
月白色的袍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摆动的幅度也是规规矩矩的,左一下,右一下,分毫不差。
祭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该不会是用尺子量着长大的吧?
男子走到近前,先对那个礼官微微颔首。
“李礼官,何事喧哗?”
礼官连忙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可以当教材:“公子,此女当街袭击下官,目无规矩,按律当交礼部处置。”
公子?
祭心头一跳。
这人是公子?丈夫国的公子?
丈夫国有几个公子来着?
男子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在她袖口的青蛇红蛇上顿了顿,然后微微一笑。
“姑娘远来是客,是我丈夫国礼数不周,让姑娘受惊了。”
祭愣了一下。
这人……说话倒是挺好听的。声音也好听,清清淡淡的,听着就让人舒服。
她正要开口,男子又道:“不过姑娘的衣带确实系反了……不对,系高了。左压右是对的,但位置不对。需结于脐下三寸,姑娘这是结于脐上二寸,差了五寸。”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
“若姑娘不弃,在下可以示范正确的系法。”
祭:“……”
她收回刚才的话。
这人说话一点都不好听!
祭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笑容。
“不用了,我觉得这样挺好。”
男子点点头,也不勉强。
他转向礼官,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李礼官,这位姑娘初来乍到,不知我丈夫国规矩,情有可原。今日之事,便算了吧。”
礼官面露难色:“公子,这……”
“算在我账上。”男子微微一笑,“若礼部追问,便算我账上。”
李礼官见公子发话,只好躬身应是。他狠狠瞪了祭一眼,然后带着卫士们退下了。
围观的百姓也陆续散去。
他们走路的步伐都是整整齐齐的,连转弯的角度都一样。
先迈左脚,转四十五度,再迈右脚,再转四十五度,规规矩矩,分毫不差。
祭看得直发愣。
这丈夫国的人,怕不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姑娘?”男子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祭回神,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还是那样温和,看似平视前方三丈处,实则落在她脚边。
但祭总觉得那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非要打个比方,应当类似平静的水面下藏着的暗流。
“姑娘既是来采药的,可需在下引路?”男子问,“我丈夫国药铺多在城东,有一家‘百草堂’,药材齐全,掌柜也厚道。姑娘若是不识路,在下可以……”
“不用了。”祭连忙摆手,“我自己找就行。”
男子点点头,也不勉强。他微微拱手,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那便祝姑娘满载而归。告辞。”
他转身离去。
步伐依旧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
月白色的袍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左一下,右一下,分毫不差。
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走出去二十步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祭眯起眼睛,看见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
看那质地和大小,应当是从礼簿上撕下来的。
他把那张纸折成一只小鹤,放在路边的石栏上。
阳光照在小鹤身上,把它照得亮晶晶的。
之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规规矩矩,头也不回,却很快就融入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把纸鹤放在这里做什么?难道是留给我的吗?”祭拿起那只纸鹤,往他离开的方向看。
“用来干嘛呢?”
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她也说不清到底哪里不对。
“算了。”她随手抛了一下手里的纸鹤。
想不通就不想了。
“真是奇怪的人。”她嘀咕了一句,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人刚才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她脚边,从来没有直视过她。
“还真是‘目不斜视’啊。”祭小声说。
她继续往前走,很快来到一条热闹的街道。
街道两边全是商铺,卖什么的都有。
布匹、杂货、点心、药材……每家店的招牌都挂得整整齐齐,大小一样,高低一样,连字体都一样!
工工整整的楷书,一笔一划,分毫不差!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穿着规规矩矩的衣服,走着规规矩矩的步子,脸上带着规规矩矩的表情。
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快步奔跑,甚至连咳嗽都要捂着嘴,咳得规规矩矩。
三声,不多不少。
祭看得头皮发麻。
她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摊子上插着十几个糖人,有兔子、老虎、仙鹤、寿星……每一个都做得栩栩如生,颜色鲜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最中间那个是最大的,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足有巴掌大,身上的条纹一丝不苟,眼睛是两颗红豆,亮晶晶的。
祭指着那只老虎:“我要这个。”
摊主板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姑娘,买糖人需先问价。”
祭耐着性子问:“多少钱?”
摊主道:“问价需先拱手。”
祭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
摊主道:“拱手需先正衣冠。”
祭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袍。
刚才揪那礼官的时候,衣服被扯乱了,领口歪了,袖子也皱了一块。
她伸手把领口正了正,把袖子抚平。
摊主上下打量她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姑娘衣冠已正,可以问价了。”
祭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多少钱?”
摊主伸出五根手指:“五文。”
祭从袖中摸出五文钱,递给他。
摊主接过钱,却没有把糖人递给她,而是指着那只老虎,一脸严肃道:“姑娘,吃糖人需用左手托底,右手持签,每口咀嚼二十一下,不可多不可少。若吃不完,需用油纸包好,不可随意丢弃。”
祭盯着他看了三息后,一把抓起那只老虎,塞进嘴里,“咔嚓”咬下一大口,三两口嚼完,吞了下去。
摊主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祭舔舔嘴角的糖渣,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多谢款待。”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摊主颤抖的声音:“这、这不合规矩……太不合规矩了……”
祭头也不回。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巷口,一个穿着月白长袍的身影正静静地看着她。
那人看着她大步流星的背影,看着她毫无规矩的吃相和她扬长而去时那一脸得意的表情,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
他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那又是一页撕下来的礼簿。
他把那张纸折成一只小鹤,放在掌心里抛了一下又接住。
“有意思。”他轻声说。
他转身离去,步伐依旧规规矩矩。
但这一次,他的嘴角一直带着笑。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