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学聪明了。
一大早,趁陈礼官还没来,她就悄悄溜出了客栈。
“昨天是卯时三刻来的,”祭一边翻窗户一边自言自语,“那我卯时二刻就跑,看你怎么堵我。”
她特意把门闩从里面插好,又从窗户翻出去。
落地的时候还踩翻了院子里的一盆花,花盆碎了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祭赶紧蹲下来,把碎陶片捡到一边,“赔你钱。”
她留下赔偿的钱,往四周看了一眼。
确定没人看见,她拍拍裙子上的土,溜出了后门。
街上人还不多,空气里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
没有人在耳朵边叽叽歪歪,祭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舒服!”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袖子里的两条蛇也被晃醒了,探出脑袋东张西望。
今天怎么这么早?
“逃命嘛,不早不行。”祭小声说。
肚子咕咕叫起来,她见到不远处有个卖包子的摊子。
“包子!”祭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指着包子说:“来两个。”
摊主是个中年男子,白白胖胖,看着很和善,围裙上沾满了面粉,袖口挽得却很整齐。
他上下打量了祭一眼,随后板起脸。
祭一看他的表情就觉得不妙。
“完了,”她小声对青青说,“又来了。”
青青缩回袖子里。
“姑娘,买包子需先问价。”
祭学乖了,拱手问价:“敢问老板,这包子多少钱一个?”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袍。还好,今天特意整理过,没有问题。
摊主点点头,满意道:“三文一个。”
“我要两个。”祭掏出六文钱递给他。
摊主接过钱,用油纸包了两个包子递给她。油纸折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的。
祭接过包子,转身就走。
“姑娘留步。”摊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祭回头,心里已经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摊主指着她手里的包子,一脸严肃道:“姑娘,吃包子需用左手托底,右手扶面,每口咀嚼二十一下,不可多不可少。若吃不完,需用油纸包好,不可随意丢弃。”
祭:“……”
吃个包子犯天条吗?你们哪来那么多规矩!
祭大怒,把两个包子叠在一起,一口塞进嘴里,三两口嚼完,吞了下去。
包子太烫,烫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她硬是咽了下去,连味道都没尝出来。
“咳咳咳……”她咳了两声,眼泪汪汪的。
包子摊主嘴角抽了抽,“姑娘,不必如此。”
祭舔舔嘴角的油渍,提起裙摆行了一礼,笑容灿烂道:“多谢款待,包子十分美味。”
说完她拍拍裙摆,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摊主跟隔壁卖瓜的谈话声:“你说她是不是脑子有病?”
卖瓜的:“可怜,年纪轻轻的!”
祭脚步一顿,差点扭头回去跟他理论。
“到底是谁有病啊!”她边走边骂,“吃个包子二十一口,你们才是有病!”
更有病的是姬德。
中午,她在饭馆吃饭,点了两菜一汤,正准备大快朵颐,门口进来一个人。
又是姬德。
他扫了一眼大堂,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隔壁桌坐下。
“好巧,姑娘竟也在此吃饭。”他微微颔首。
祭干笑一声:“巧,真巧。”
姬德招来小二,点了一份和她一模一样的饭菜。
随后,祭就看见了让她终身难忘的一幕。
他用无比标准的姿势,一口一口地吃着。每口咀嚼二十一下,不快不慢,连咀嚼的次数都一模一样。
吃完一口,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一口茶。然后拿起筷子,夹第二口,又是二十一下,不快不慢。
祭看着他,觉得桌上的饭菜瞬间不香了。
“他吃饭好像在完成什么仪式。”祭小声对青青说,“天呐,以后要是天天都得跟他这么吃,我得饿死。”
祭胡乱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走的时候,她特意绕到姬德身后,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每一口都这么精准。
她站在他身后数了一会儿,发现还真是,一口不多一口不少,连咀嚼的速度都一样。
“二十、二十一。”祭数完最后一口,忍不住“啧”了一声。
姬德默默放下筷子,微笑道:“姑娘,学会了吗?”
他是在嘲讽她对吧?一定是吧!?
可恶!
又过了几天,祭实在受不了。
走到哪儿都有人教导她规矩!他们不累吗?她都快烦死了!
“走路慢了不行快了不行,说话大声了不行小声了也不行,”祭掰着手指头数,“吃饭要二十一口,吃包子要托底,这儿的人是不是连喘气都有规定?”
青青探出头,吐了吐信子。
你可以问问。
“我不问!我怕他们真的有!”
她找了个偏僻的巷子,拐进去,一屁股坐在墙根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安静了。
终于安静了。
没有礼官念叨,听不到路人提醒,也不用守那些该死的规矩。
巷子里堆着些杂物,角落满是青苔,空气里还有一股潮湿的霉味,但她觉得这些都是小问题。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祭往墙上一靠,“自由的味道,虽然有点霉味。”
两条蛇也从袖子里探出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她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
刚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
“姑娘,你坐的姿势不对。”
祭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老大娘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挎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两根萝卜。
“大娘,”祭有气无力地说,“我就坐一会儿,不碍事。”
老大娘一脸关切地看着她,“姑娘,按规定国中人必须坐如钟卧如弓,你这样小心被巡街礼官见着抓去礼部受训。虽然如今礼法已不像从前那般严苛,但礼部还是能不去就不去的好。”
祭心里一暖,又见老大娘指着她的腿,摇头道:“姑娘这样盘腿而坐,实在有失体统。”
说着她放下篮子,嘟嘟囔囔示范起来,“要挺直腰背,双腿并拢……”
祭可以对恶意重拳出击,却不忍心拒绝别人的好意,跟着学起来,坐了一会儿,她抓狂道:“我坐我自己腿上也不行吗?这些规矩到底是谁规定的!”
老大娘面色一沉,“姑娘,说话要轻声细语,不可……”
“啊啊啊啊啊,我不学了,放过我吧!”祭捂住耳朵狂奔出去。
“诶,诶,你跑什么?姑娘,不可疾行啊!”
老大娘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
远离老大娘后,祭靠着墙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蓦地笑了,笑完之后又想哭。
“连个老大娘都比礼官还礼官,”祭仰天长叹,“这破地方,我是一点也呆不下去了。”
青青从袖子里探出头,同情地看着她。
红红也探出头,用尾巴尖蹭了蹭她的手背。
夜里,祭实在睡不着,就想找点事情来做。
去哪儿呢?
王城这两天她逛了个遍。
对了!王宫!
那天有人跟着,她没注意宫里布局。
不如现在去探探王宫的地形?万一以后要用呢?
“反正也睡不着,”祭翻身坐起来,“与其明早被陈礼官吓醒,不如我先出去透透气。”
红红从枕头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又搞事。
“我就看看,不搞事。”祭拍拍它的头,“你们继续睡。”
两条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爬进她袖子里。
“行吧,你们也要去?那就一起。”
她拍了拍袖子,悄悄溜出客栈,摸到了王宫后墙。
墙很高,但难不倒她,她轻轻一跃就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脚下一软,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
“什么东西?!”祭心里一惊,赶紧蹦到一旁树上。
抱住树枝稳定身形后,她低头一看,差点叫出声。
是个大活人!
姬德正坐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根笛子摆弄着。
她落下来的时候,一只脚踩到了他腿上。
灯笼火光朦胧,但月白色袍子上的灰色鞋印依旧很是醒目。
两人四目相对。
祭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完了,被发现了!
她该怎么解释?
说自己梦游?
说自己在找猫?
“哈哈,”祭尬笑一声,“公子好雅兴,半夜在墙根下坐着?”
姬德抬头看了她一眼,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拍去衣服上的灰。
“姑娘也来看花的?”
“看花?”祭诧异道。
姬德指了指前方的含苞待放的昙花:“今夜正是这昙花开放之时。”
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到几朵白色的花苞,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哈哈,我就是路过,路过。”祭挠挠脸。
“恐是今夜无月,瞧不清楚,才叫姑娘迷了路。”
理由都给他找好了,祭简直要热泪盈眶了,结果这家伙指着墙外道:“姑娘,你住的客栈在东北方向,需往那头走。”
祭:“……”想让她赶紧走直说就好了!
“我知道了,”祭干巴巴地说,“我这就走。”
姬德见她没动,微微一笑,道:“需要吾带路吗?”
祭闹了个大红脸,想说自己不是路痴,但此情此景,解释就是掩饰。
“不必了!”她赶紧摆手,嗖地跳上墙,拱手行了一礼道:“再见!”
“后会有期。”姬德回以一礼,便见她呆滞地看着自己的手,嘟囔道:“完了,这手有自己的意识!”
随后她脚一歪摔到了墙外。
“啊……!”
姬德无奈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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