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中。
“公主今日兴致不错。”姬德抬起头看着蹁跹而来,如蝴蝶一般的人。
薎点点头,“确实不错,我发现跟礼官们相处挺有意思的,不仅能学到东西,日子也热闹了。”
姬德想起这几日礼官们频频同他告状之事,眼中满是笑意。
她总能在死水一样生活里,找到不一样的乐趣。
他原以为,她在看破一切后,会选择离开呢。
薎施施然坐下,端起放在一旁小几上的热茶。
自从跟姬德在竹林见过几次,他陆陆续续在这儿添了不少东西,桌椅茶点一应俱全,只差盖个亭子在此了。
姬德:“公主,这几日他们一直同我告状,说公主故意折腾他们,让我严惩公主。”
薎眨眨眼,一脸无辜。
“我怎么折腾他们了?我只是让他们陪我逛逛花园,问问花草树木的名字,这也有错?”
他一本正经地点头,“他们正是太闲了,才整日盯着别人挑错,是该锻炼锻炼身体了。”
薎轻笑一声,放下茶杯,看着姬德。
“若非你纵容,我岂敢如此。”
“这好歹是我的地盘。”他甩了甩袖子,“这里的风吹草动可都瞒不住我。”
“你每次都这样包庇我,不怕被人说闲话或者说引起他们不满吗?”
“包庇?”姬德摇头道,“公主说得不对,你又没做错什么,何来包庇?”
薎道:“我坏了这里默认的规矩也无错吗?”
姬德看着她,“我都看在眼中,知晓是坏了规矩,还是规矩坏。”
薎被他逗笑了。
姬德就这样看着她笑,只觉内心一片酥软。
“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薎问他。
“我只是觉得能在这宫中见到公主的笑容,是件十分美好的事情。”
薎觉得面颊瞬间烫了起来,见他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忍不住大胆追问:“只是如此?”
公主拥有一双明亮温柔的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仿佛要瞧进人心里一般。
姬德难得慌张起来,他握拳抵唇咳嗽一声:“我,我甚少在宫中见到这样无忧的笑颜,见到公主开怀,我亦觉得心中轻快。”
薎瞥见他通红的耳垂,抬起手,用帕子掩住控制不住弯起的嘴角,“公子日后见得多了,便不如此想了。”
姬德立马摇头,“不,今日如此想,来日如此,往后每一日都如此。”
薎:“可我那会日日开怀呢?不过偷得浮生三日,不思不忧,任意妄为罢了。”
姬德温声道:“吾不曾与天祈愿,今唯愿公主岁岁无忧,日日展颜。”
薎睫毛颤动着,怔怔地看着他,“你……”
二人互相对视几息,又慌忙移开目光。
“我今日前来,是想将两件东西送给公主。”
姬德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她面前。
是两本画册,一本跟上次的一样。
薎打开一看,见到了上次他们坐在竹林里闲谈的画面。
画面里,她伸手去捉他头顶的蚱蜢,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瞧着活泼生动极了。
原来那会儿,她笑得这般开心,快活吗?
心里某个地方又被轻轻触动了。
而另外一本则是空白的。
“空白册是给公主随意写画之用。”
“我见公主对这会动的画很感兴趣,想来会需要用到。”
他又摸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
薎接过,打开了。
里面放着一支精致的画笔。
“这笔是特制的法器,落笔画成,画像中的事物会随画师心意而动。哪怕不是丈夫国人,一样可以画出会动的图画。”
“很漂亮的笔,我很喜欢。”
薎拿出那支笔,仔细端详着,手指抚过笔杆上的花纹,上面雕刻着的玉兰花花苞竟缓缓绽放开了。
他们闲聊时,她有提过,他竟记了下来。
“这花纹也是你亲手雕刻的吗?”
“闲来无事之作,还望公主不要嫌弃。”
“你做得这样好,我要是嫌弃,当真是个没有心的人了。”
他观察得太细致,礼物都送到了她心坎上,她当真没办法更喜欢了。
薎在一页空白画纸上勾勒起来。
竹林潇潇,公子端坐石上折蚱蜢,手下一顿,侧身回头,倏忽间浅然一笑。
陌上公子人如玉,浅然一笑有风来,风动,叶动……心也动。
薎在他周身补上几片随风飞舞的竹叶,看着他一次次回过头,忍不住弯起嘴角。
果真会动呐。
不知道做一支这样的笔难不难,让他帮忙再弄一支来麻不麻烦。
要是可以送一支给祭就好了……算了,祭不爱画画,过了兴头就扔一边去了。
估计只会央求她,让她帮忙画下她习武的英姿。
姬德怔怔看着,竟不知自己那时竟然笑了,不是往日里习惯性戴上的笑容,而是在猝不及防间遮掩不住的惊喜。
那天他听到脚步声时其实很惊讶,心里还有些被打扰清静的恼怒。
回过头,见到她安静地站在那里,遥望着竹林,身影单薄白衣飘摇仿佛要随风而去,只觉得心里一动,不曾多想,便将她请了过来。
“献丑了,”她放下笔,赧然道,“我虽习过画,却不曾精研,画技着实一般。”
“画中人形神兼备,各处细节清晰可见……”姬德道,“公主观察得很仔细,画得也很好。”
“比起你,差远了。”
姬德摇摇头,“我的画匠气有余,生硬死板,比不得公主。”
薎翻开其他画纸,左看右看,上面的“自己”都活灵活现的,看不出哪里“匠气”。
这大概是他在谦虚?
薎对他道:“这画册上即便你喜欢,也不能送你。”
姬德笑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既送了公主,就是公主的东西了。”
薎看了他两眼,“可你送了我这么珍贵的礼物,我也没什么可回报你的,思来想去只能给你另画一副画了。”
姬德:“公主不必如此,我送你这些,并不为其他。”
“可我高兴,我想送你。”
一句高兴,姬德便没了言语。
薎有多高兴呢?
像只蝴蝶一样兴奋飞起,拉着姬德去到远处湖边亭子里让他坐下,叫侍女去拿了画具过来。
“我在宫中转了几回,觉着这里的景色最好。”薎盯着他左右看了看,又拿了本书过来让他拿着,笑眯眯道:“是这个感觉了。”
姬德笑着任她摆弄着。
待侍女拿了画具来,薎端坐在桌前,拿起了画笔,眼神专注地看着他。
姬德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做表情了。
公主的眼神一寸寸在他面上描摹着,仿佛要一笔笔将他拆解融入画中。
“公子不用特意笑着,你不笑着,也很好看。”
“有人夸过你的眼睛好看吗?桃花瓣一样,我想我的画笔也很难描摹出三分神韵。”
姬德眨了眨眼,书拿在手里,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进去。
“你的睫毛很长,垂下眼睛的时候,最显温柔。”
他怀疑薎是故意地,无奈地抬头看向她,“公主……”
薎冲他狡黠一笑,“公子累了吗?你可以随意动作的,看书也好,走动也好。”
“嗯,正脸也好看,鼻梁高挺,唇红齿白。”
姬德叹息一声,站了起来,来到她身边。
他低头一看,画纸上果然一片空白。
“公主的画呢?”
“在心里。”薎笑眯眯道,“要先记在心里,才能画出真实生动的画作。这点我还是跟公子学的呢。”
姬德哑言。
薎把他又推了回去。
这一画姬德也不记得是画了多久,他只记得公主含笑的眉眼,还有萦绕在耳边不间断的一句句夸赞。
她的每一句夸赞,每一个眼神都牢牢锁定着他,叫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侍从匆匆而来,有事禀告,他才匆匆忙忙同薎告了别,却没忘了带走那副没干的画。
临走前,他道:“书房有许多这样的空白画册,公主若是用完可自去拿取。”
“好。”薎点头笑应道。
月白色的袍角在阳光下轻轻摆动,左一下,右一下,最后消失在花园的小路尽头。
薎坐在凉亭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一条小青蛇从她袖中探出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
薎低头看着它,轻声道:“青花,你说,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挂在树枝上晒太阳的青探过脑袋看了两眼桌上画,“嘻嘻”笑了两声。
“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觉得不可思议,也怕我自作多情。”
“啊,年轻真好。”
这跟年轻有什么关系?
薎摇摇头,把新收到的画册收进袖中。
承德殿。
姬德将新收到的礼物放在案桌上。
他没有久久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墙上的一张画。
画中人穿着素白的衣裙,发间系着红色的发带,闭着眼睛靠在榻上睡着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昨天,她趁礼官不注意偷偷打盹。
他过去找她碰见这一幕,阻止了礼官叫醒她。
“你是不是发现了?今日才这般作弄我?”他伸出手点了点画中人的脸,画中人不语,依旧嘴角含笑睡得香甜。
半晌,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是薎送他的“安神丸”。
小小的白瓷瓶,圆肚细颈,塞着红布塞子。
他打开瓶塞,倒出一粒,放在掌心看了看。
药丸小小一粒,棕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看了片刻,然后收回去,塞好瓶塞,面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
“只有一瓶,用完就没了啊。”
屏风后的竹帘摇晃着,隐约可见另一头也挂着一幅画,画中人微笑地看着他。
他收敛了笑意,握紧了手里的瓶子。
“我不会让她重蹈你的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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