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薎的住处除了有礼官造访外,还有一位老医官。
这位医官每每看完病,还会留下一会儿跟她探讨药理,送了她几本丈夫国的医书。
“公主,您这安神丸的方子当真精妙,”老医官捧着药丸左看右看,眼睛发亮,“老夫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配方。”
薎笑了笑:“您要是喜欢,方子抄一份带走便是。”
“这……这怎么好意思!”
“您天天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就当我是吧。”老医官嘿嘿一笑,把方子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袖子里。
本以为是个难熬的差事呢,没曾想还能有此收获。
老医官走后,青爬上薎的肩膀,在她耳边小声道,“那位老御医是姬德怕你一个人呆着无聊,特意叫过来的。”
“我知道。”薎来到案桌前,翻开一页画册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像总是怕我不开心,担心我一个人呆着会无聊。”
薎看了一会儿画册就收了起来,开始对照着丈夫国的礼法,标注不合理之处,补充一些想法。
她想起姬德那天慌张离开的模样,忍不住一笑。
其实他掩饰得很好,如果不是走得太快,耳垂发红的话,她根本发现不了。
青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想起来什么,忍不住揶揄道:“这些字也开花了吗?怎么突然笑成这样?”
“那天他走的时候,”薎对青说,“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青:“你盯着人家耳朵看干什么?”
“不小心看到的。”
“你那个‘不小心’,怕是有意得很。”青趴下来,用尾巴翻开一页话本,“我以为你是比较矜持含蓄的人呢,可没想到,你眼神如此直白,逼得他都不得不落荒而逃了。”
薎笑了笑,没反驳。
“因为只有他无措的时候,我才能窥见他面具下的那一点真实。”她顿了顿,凑过去问,“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青摇了摇尾巴,“也就你觉得有意思了。”
在房里写了一阵子,薎觉得胳膊有些僵硬了,起身去了凉亭。
她往湖里撒了一把鱼饵,各色的鲤鱼争相抢夺食物,热热闹闹的。
“这些天他好像在躲我,”薎对青说,“我那天把他吓到了?”
青吐了吐信子:“他是那么容易吓到的人?”
它盘在桌上,对着盘子里的桃子咬了一口。
“他不是还在竹林给你留东西了吗?”
后面几天,她一有空依旧会去竹林。
只不过她即便来了也不总是能碰到他,但每次都能在石头上找到他留下的各种纸折的小玩意儿。
是留给她的。
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事。
丈夫国王宫,礼部司。
宽敞的大殿坐北朝南,采光极好。
殿内陈设简朴而规整,靠墙是一排排书架。
正中央是一张长案,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整整齐齐地摆着笔墨砚台。
墙上挂着各种礼法规矩的条幅,都是历代礼官手书的。
上面写着的大都是关于“礼”的。
礼者,天地之序也。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不学礼,无以立。
……
十几个礼官围在一块,皆穿着统一的深色礼官袍,头戴高冠,腰系玉带,个个面色凝重。
陈礼官坐在上首。
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依旧捧着茶杯发呆。
“陈大人,”旁边一个年轻的礼官终于忍不住开口,“您倒是说句话啊。”
陈礼官回过神来,慢慢放下茶杯。
茶杯落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微嗒响。
“说什么?”他声音沙哑道。
年轻礼官急道:“说说那位公主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但那股急切还是从每个字里透出来:“这才几天,她,她变得越来越放肆了!再这样下去,待她跟公子成婚那还得了!”
话音刚落,其他人纷纷附和。
一个身材圆润的礼官抢着开口,显然憋很久了。
“让她早起,她说我要养病!让她多吃饭,她说食不过饱!让她走路端庄,她直接坐轿!咱们说什么她都有一套说辞。说她错吧,她说的都有道理,说她对吧,她,她……又不像其他人那么老实!”
“还有那天!”另一个礼官接话,脸都涨红了,“我给她讲见长辈的规矩,讲到一半她忽然咳嗽,咳完抬头问我:你刚才说到第几条了?我咳得太厉害没听清。我只好从头讲起,讲到一半她又咳。如此反复五次!最后我晕头转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讲了什么!”
旁边几个人连连点头,显然是深有同感。
“她还会质疑!”又一个礼官加入诉苦行列,这是个中年男子,平时最是稳重,此刻却满脸委屈,“上次我告诉她笑不露齿,她问我:那要是实在忍不住想笑怎么办?硬憋回去?会不会憋出内伤?
如果每次都要罚,那如果有人天生嘴巴合不拢,只能露齿笑呢?
要是有人故意逗他笑,他岂不是每时每刻都得抄书?时间都被抄书占据了,就没办法向父母长辈问安,按时吃饭睡觉洗漱了,那岂不是也违反了规矩?如此是不是又该罚?
惩罚一个叠一个,最后完不成,是不是又犯了规矩?他因此而死了,那故意逗他笑的人会被定以谋杀罪名吗?”
他模仿着薎的语气,还带上了那种天真无邪的表情。
“这要我怎么回答?!”
“还有上上次……”
“还有上上上次……”
“够了!”陈礼官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诉苦。
所有人都在他的指示下闭上嘴。
他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
眉心处已经揉出一道红印,显然这段时间没少揉。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陈礼官道,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
“每次我同公子上柬,公子都道我已知晓,定会亲自罚她。可每次我想过去监察,总被公子三言两语打发了。”
一个老礼官捋着胡须,慢慢开口:“陈大人,你是说公子在偏袒公主?”
陈礼官矢口否认,“我可没这么说。”
老礼官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另一个礼官小声道:“公子以前最重规矩,怎么现在……”
“公子重规矩?”
老礼官摇摇头,合上桌面上一本关于惩戒量刑的典册。
“他若是重规矩,就不会这么大胆地以王的名义篡改礼法!”
众人互相对视一眼,面上都挂上愁容。
“送了这么大一个把柄给其他人,真不知该说公子操之过急,还是心大!”
“是啊,等公子上位再修也不迟,何苦刚站稳就着手修改!若王上追究起来,我等怕是一个也逃不掉!”
“哼!现在怕逃不掉了?是公子逼你们如此吗?你们没有借着公子的手添补?”
“公子一旦与巫咸联姻,势力将进一步扩大,恐怕其他人要坐不住了……”
“坐不住又如何?公子聪慧,再加上有我等支持,何需担忧!”
陈礼官摇摇头站起身,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天空,“风雨欲来啊,诸位!不到最后,我等尚需谨慎。”
“是这个道理。”
“说起来,前些时日公子不是向王上柬取消联姻了吗?只是王上驳回了。怎的如今态度陡然大变?”
陈礼官想起这糟,眼角也忍不住抽搐,为吓退那位公主,他可是把老脸都豁出去了!
公子啊!您这怎么还带变卦的!
这媳妇您究竟要还是不要?
一个侍从跑进来,在门口停下,满头大汗道:“各位大人,不好了!公主那边出事了!”
陈礼官心头一跳,“出了什么事?她又晕倒了!?”
上次公主在他们的教导下晕了过去,公子大发雷霆把他们罚了一顿,他被罚得最狠,算是怕了她了!
“不,不是她,是其他几位礼官!”
“休要胡说八道!他们能出什么事,公主一弱质女流还能伤了他们不成!”
“是真的!”侍从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公主说屋里闷,要独自出去透透气。几位礼官坚持要陪同她,结果没过一会儿,他们全发了疯去袭击公主!”
“发疯!?这是怎么回事!”陈礼官快步来到他身前盯着他,目光充满压迫感。
侍从赶紧道:“公主今日坐着轿子往御花园赏景,几位礼官跟随行在侧。走着走着,几个礼官突然面目狰狞,眼珠发黑,野兽一般冲向公主……好几个侍从都被咬伤了,其中一人的胳膊被抓下来吃掉了……”
说到这里他打了一个寒噤,“他,他们都变成了会吃人肉的怪物!”
老礼官惊道:“公主没事吧?”
“没事……几位礼官被她带来的蛇狂揍一顿捆了起来。”
众人松了一口气。
陈礼官:“请医官了吗?怎么会突然发疯?是吃错东西,还是中了咒术……”
侍从:“请了请了,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小的离开的时候,公主正在给几个礼官医治。”
众人面面相觑。
“公主医治?公主还会医术?你没说错吧?”
侍从点头:“没错!就是公主!多亏公主在,他们才安静下来。”
陈礼官头疼得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壳。
“走。”他说,“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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