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姑娘也来看月亮?

“我没看错吧?”祭使劲揉了揉眼皮,又眨了眨眼睛,“这城是拿尺子量着盖的?”

啥玩意儿,这丈夫国的王城怎么比刻意雕出来的还整齐!瞧着跟假的似的!

城墙由青灰色石砖所砌,每一块砖的大小都一致,砌得更是整整齐齐的。

祭凑近看了看,不得不承认这活儿干得实在精细,砖缝之间恐怕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她小声嘀咕,“连缝都一样宽,这是人干的事?”

红红从袖口探出脑袋,吐了吐信子。

你管人家呢。

祭把它的头按回去:“你懂什么,从这城墙就能看出,里面的人死讲究的毛病有多严重!”

城墙高约三丈,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垛口,垛口的大小,形状和间距全都分毫不差。

城门楼高三层,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铜铃,一共九只。

风吹过时,铜铃叮当作响,响声也是整整齐齐的。每两声之间间隔三息,一个慢半拍都没有。

祭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觉得这铃声比她父王宫里的刻漏还准。

祭仰着脖子数,“一、二、三……叮,一、二、三……叮,跟念经似的。”

青青从另一只袖口探出头,尾巴尖不耐烦地甩了甩。

进城,在这研究什么呢!

祭低头看它:“你也开始觉得烦了是吧?要不咱俩上去把铃铛摘了?”

青青立刻缩回头。

太整齐了,整齐得她内心生出一种,把它们全打碎、弄乱的冲动。

城门口站着两排卫士,一边八个。个个穿衣戴帽,腰佩宝剑,站得笔直如松。

他们目视前方,眼珠子都不转一下,要不是胸口还在起伏,祭简直要以为他们是石像了。

“乖乖,”祭小声嘀咕道,“这也太规矩了吧!”

她低头检查自己的装扮。

一身从青柳那里借来的普通巫女袍,靛蓝粗布所制,颜色素净,袖口处有一处不太明显的补丁,装一个朴实的采药女正正好。

青蛇和红蛇被她藏在袖子里,只露出两个小脑袋,不时吐吐信子。

她把两个小脑袋往里按了按,低声叮嘱道:“记住,呆会儿别乱动也别出声。”

两条蛇委屈地缩了回去。

“尤其是你,青青,”祭又戳了戳右边袖子,“你上次在宫里偷吃御膳房的点心,差点被人逮住,这次再敢冒头,回去给你断粮三天。”

青青不服气地吐了吐信子。

明明是你指使的!祭,坏!

祭假装没看见。

祭整了整衣领和腰带,确认没问题后,她昂首阔步地朝城门走去。

“站住。”

一只手横在她面前。

祭顺着手臂看过去,只见一个穿着深色袍子的中年男子,正皱着眉头看着她。

是城门口的记录官。

这人五官端正,神情严肃,下巴上蓄着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每一根胡须的长度都一样。

祭怀疑他是用尺子量着剪出来的。

他收回手,用目光上下来回扫了她三遍。

“姑娘从何处来?”他问。

祭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回答:“从溪沙村那边来的。”

“溪沙村?”记录官眉头微动,“那是什么地方?”

“就是……一个村,比较偏远,您没听过也不奇怪。”

祭心想,你管它什么地方,我又不是来跟你攀亲戚的。

“来干什么?”

“采药。”

“采药?”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里露着两个小脑袋,“这是何物?”

没想到这两个小祖宗如此不听话,祭无奈,只得把袖子一拉将它们露出来,笑眯眯道:“这个啊,我们那边山上多的是,带着玩的。”

青青配合地吐了吐信子,红红懒洋洋地眨眨眼。

记录官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盯着两条蛇看了片刻,实在没找到合适的规矩去约束它们。

于是,他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城可以,但需守我丈夫国的规矩。”

祭松了口气,抬脚就往城里走。

“等等。”

祭回头。

又怎么了?

她在心里咆哮,面上勉强维持着微笑。

记录官指着她的脚:“姑娘步履生风,脚步落地有声,有失端庄。我丈夫国之人走路,讲究行不露足,履不扬尘,需小步慢行,落地无声。请重走。”

祭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她走路一直这样,步子迈得又大又快,没点响动都不能证明她来过。现在让她小步慢行,走得无声无息?

“我走路有声音怎么了?影响到谁了?”祭忍不住回了一句。

记录官正色道:“有声音即为失礼。请重走。”

祭深吸一口气。

分别前姐姐叮嘱过:低调些,且忍忍,不要主动惹事。

好,我忍!

她默默在心底念了三遍,然后努力把脚步放轻放慢,继续往前走,终于熬过了城门。

她松了一口气,可算……还没等她感慨完,又听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祭回头,额角的青筋已经开始跳了。

“还有完没完了!”她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记录官指着她的眼睛:“姑娘目光太过锐利,直视前方,有失柔和。我国之人视物,讲究目不斜视,视不逾矩,需以柔和目光平视前方三丈处,不可直视,不可斜视,不可俯视,不可仰视。请重走。”

低调些,且忍忍,不要主动惹事!

祭又默念一遍姐姐的叮嘱,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眨眨眼,把目光放柔。虽然她也不知道“柔和的目光”到底是什么样的……但别太凶就对了!

她盯着前方三丈处的一棵银杏树。

银杏树长得规规矩矩,树干笔直,树冠呈完美的圆形,左右两边的枝丫都是对称的,左边一根,右边也必然有一根,连分叉的角度都一样。

祭越看越来气,一棵树长成这样,累不累!啊?你累不累!?

礼官提醒她:“要柔和。”

祭龇牙。

“柔和的目光……柔和……”

她挤了挤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只温顺的绵羊。

“我这样够柔和了吗?”

记录官审视了一下:“尚可。但还需注意,不可瞪人。”

“我没瞪你!”

“姑娘方才回头时的眼神,便是在瞪。”

祭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走!马上走!否则要出现命案!

她开始挪步,逃离这个城门。

“等等。”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祭猛地回头,拳头骤然捏起。

哦,要忍!要低调!

事不过三!

那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记录官不知危险即将降临,劝道:“礼法重新编撰后,虽已废去诸多严酷惩罚,但礼不可废。姑娘若是想要在城中多停留些时日,最好先去礼堂熏陶三日。”

说完,又指着她的腰带,一脸严肃地摇头。

“姑娘衣带系法不合礼制。我国衣带,需左压右,结于脐下三寸,带尾下垂不可过膝。姑娘这是右压左……不对,等等……”

他凑近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姑娘这衣带,系的是左压右,但结的位置不对。需结于脐下三寸,姑娘这是结于脐上二寸,差了整整五寸。还有带尾,需下垂不可过膝,姑娘这带尾垂到膝下三寸,又多了三寸。左压右是对的,但位置和长度全错,整体来说,还是不合规矩。”

啰里吧嗦的!直接说在要结在脐下三寸不就得了!

祭低头去看自己的腰带,她明明是按照姐姐教的系的,怎么会……

呵呵……好像是系高了一点……

但这家伙……

她抬头瞪着记录官,一字一顿道:“我就系高了一点,至于吗?又没少穿哪件衣服!”

记录官正色道:“姑娘此言差矣。礼法之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今日系高五寸,明日便可能系高六寸,后日便可能系到胸口。长此以往,礼法何在?规矩何存?”

祭捏得拳头咔咔响,“你再说一遍?”

记录官耐心道:“我国礼法第三十二条有云……”

他话没说完,祭一步上前,揪住他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她在巫咸国经常这么干,那些陪练的巫师早就习惯了,但这官员显然不习惯。

他双脚悬空,脸吓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但还是努力保持仪态,说:“姑,姑娘,这,这样更不合规矩……当街袭击礼官,按律当……”

“当什么当!”祭抓着他晃了晃,力气其实已经收了九成,但他还是被晃得发冠歪斜,山羊胡都翘了起来,“再废话,我把你扔出去!”

周围唰的一声,十几把剑同时出鞘。

城门口的卫士齐刷刷上前一步,将祭团团围住。

剑尖指着她,却没有人贸然上前,因为记录官还在祭手里提着。

祭看着周围寒光闪闪的剑尖,再看看手里瑟瑟发抖的记录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她慢慢把记录官放下来,举起双手,努力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

“那个……我说我是开玩笑的,你们信吗?”

记录官踉跄着后退几步,咳嗽两声后,扶正衣冠,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模样。

只是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抖,“姑,姑娘,你当街袭击官员,按我丈夫国最新修订的礼法第五十八条规定,需发配礼堂,受训半年。来人,带走!”

半年?呆上半年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守卫们齐刷刷上前一步,剑尖又近了几分。

祭面色沉了下去,她几拳下去就能把这些守卫全轰飞,谁能拦她!

但那样的话,她怕是会成为丈夫国头号通缉犯!到时候别说见姬德,连城门都进不来!

可要是不打,就这么被带走……谁知道会遇到什么!

直接亮明身份?

她还想在王城玩两天,再去找姬德呢!

第一次是在牢里相见也太尴尬了!

就在她脑子里飞快转着各种念头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且慢。”

这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很能抚平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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