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顺着出声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年轻男子正缓步朝这边走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长袍,腰间系着浅色玉带,上边挂着枚素净的玉佩。
温润如玉的脸上眉目舒朗,鼻梁挺直,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走路的步伐量过一样,每一步的距离分毫不差。月白色的袍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着,左右各一下交替着。
“又来一个尺子量过的。”她小声嘀咕。
男子走到近前,对那个记录官微微颔首后,问道:“李大人,何事在此喧哗?”
记录官连忙躬身行礼:“公子,此女当街袭击下官,目无规矩,按律当交礼部处置,可她竟拒不束手就擒!”
公子?祭心头一跳。
这人称呼他为公子?
丈夫国有几个公子来着?
她的未婚夫不会就是他吧?
“不会这么巧吧?”祭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
男子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在她袖口的青蛇红蛇上顿了顿,又转开了。
他歉意道:“姑娘远来是客,是我丈夫国礼数不周,让姑娘受惊了。”
祭有些意外,这人说话倒是挺好听的。
她正要开口,却又听得男子道:“不过姑娘的衣带确实系高了,需要结于脐下三寸,姑娘这是结于脐上二寸,差了五寸。”
他微微一笑,“若姑娘不弃,可随在下前往衣铺,重正衣冠!”
祭登时收回刚才的话。
啧!也是个烦人的!
“不用了,我觉得这样挺好。”她努力挤出笑容,“而且我现在比较关心的是,这位李大人会不会把我抓走。”
男子点点头,也不勉强。他转向记录官,依旧保持着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李大人,这位姑娘初来乍到,不知道丈夫国规矩,情有可原。今日之事,便算了吧。”
记录官面露难色:“公子,这……”
男子嘴角弧度不变,眼神却不容置疑,“若礼部追问,算我账上。”
公子都发话了,记录官只好躬身应是。
随后,他带着守卫们退下了。
围观的百姓也陆续散去。他们走路的步伐都是整整齐齐的,连转弯的角度都一样。先迈左脚,转四十五度,再迈右脚,再转四十五度。
祭看得嘴角抽搐。
“你们这儿的人是不是从小练过?”她忍不住问,“转弯都这么齐,跟排练过似的。”
男子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习惯成自然。”
“习惯成自虐还差不多。”祭小声补了一句。
“姑娘?”男子喊了她一声。
祭回神,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目光还是那样温和,并不直视她的眼睛,停留在鼻梁处,恰到好处地表示了对她的尊重,又不至于冒犯。
“姑娘要去往何处采药?”男子问。
对啊,哪个采药女到王城采药!祭一阵激灵。
她就该在来时路上随便拔几棵草,说是来卖药的!
“我,我先去药铺看看,听说这里的药材品类很是齐全,要是能买到,我就不用费劲去找了,呵呵。”祭临时编了个瞎话,说话时眼神都是飘的。
“我丈夫国药铺多在城东,其中有一家百草堂,药材最为齐全,掌柜也厚道。姑娘若是不识路,吾可以带……”
“不用了。”祭连忙摆手,动作大得袖子里的蛇灵差点被甩出来,“我自己找就行。”
红红在袖子里被甩得晕头转向,不满地咬了一口她的手腕。祭疼得龇了龇牙,但忍住了没叫出声。
男子点点头,也不勉强。他微微拱手,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躬身四十五度,停留三息,然后缓缓直起。
“那便祝姑娘满载而归。告辞。”
他转身离去,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祭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里莫名松了口气。
“这人……”她摸了摸被青青咬过的手腕,“看起来挺和气的,如果不是每次说话都要带一句规矩,就好了。”
青青吐了吐信子。
人家那是礼貌。
“礼貌,呵呵,就是屁事多。”
走出去二十步的时候,男子脚步一顿,突然停了下来。
祭眯起眼睛,看见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上面还有墨痕。
他把那张纸折成一只小鹤,放在路边的石栏上。
阳光照在那只纸鹤身上,显得它孤零零的。风一吹,纸鹤左右摇摆,影子也随之晃动,生动又活泼,他随之微笑起来。
他离开的时候却没有带走纸鹤。
祭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抹月白色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才收回目光。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祭她走过去,好奇地看着那只纸鹤,“把纸鹤放那儿干嘛?这算不算乱扔东西?怎么没人罚他?”
纸鹤扇动翅膀飞到她面前,漂浮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往左挪它也往左,她往右挪它也往右。
祭伸出手,纸鹤落到她手掌心里。
“什么意思?这是给我的?”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纸鹤折得很精致,每一道折痕都整整齐齐的。
“该不会是什么暗器吧?”祭捏了捏,纸鹤纹丝不动,“不像。”
青青探出脑袋,好奇地嗅了嗅纸鹤,然后不屑地缩回去。
“你闻出什么了?”祭问。
青青吐了吐信子。
不能吃。
“有毒?“
青青摇头。
吃下去不消化。
“你个吃货!“祭把它连同纸鹤一并塞进袖子里,“盯着点,我倒要看看这里头什么玄机!“
祭往男子离开的方向看了看。
“真是奇怪的人。”她嘀咕了一句,转身往街上走。
街道两边全是商铺,卖什么的都有,布匹,杂货,点心,药材……祭松了一口气,生怕这条街卖的东西都一模一样。
不过每家店招牌的大小高低都一样,连字体都一样。
祭站在街口找了一会茬,发现除了名字不同,它们真的没有任何区别。
搁巫咸国,同一个师傅做的都不可能这么整齐吧!
“这要是让父王来这儿逛街,他得疯。”祭想象了一下她父王看到这条街的表情,忍不住笑出了声。
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穿着规规矩矩的衣服,走着规规矩矩的步子,脸上带着规规矩矩的表情。
没有人大声说话,奔跑的就更没有了,他们甚至连咳嗽都要捂着嘴,咳得规规矩矩的!
祭正走着,旁边一个大叔咳了三声,然后对着她说了句“失礼”。
“没关系。
大叔:“要说无妨。”
祭停下脚步,盯着那大叔看了三秒。
大叔被她盯得发毛,又咳了三声,又说了句“失礼”,然后快步走开了。
“我真服了。”祭扶额,“咳个嗽都要道歉,这儿的人活着累不累啊?”
她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摊子上插着十几个糖人,有猴子,仙鹤,龙凤,云车……每一个都做得栩栩如生的,主要是各有各的特点。
最中间的最大,是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龙,足有两个巴掌大,身上的鳞片清晰可见,连龙须都根根分明。
祭一眼就看中了它,指着它道:“我要这个。”
摊主板着脸,提醒道:“姑娘,买糖人需先问价。”
祭耐着性子问:“多少钱?”
摊主道:“问价需先拱手。”
祭翻了个白眼,拱起手,拱得歪歪扭扭。
眼看摊主眉头微微皱起,她立马把胳膊放正了。
她可不想再来一遍了!
摊主又道:“拱手需先正衣冠。”
一次性说完能会死吗!?
祭忍着怒气,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袍。刚才揪记录官时衣服被扯乱了,袖子也皱了……还有她的衣带!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怎么系这个腰带了。
但是当街系腰带这事儿……哪怕她再大大咧咧也做不来啊!
“红红,”她压低声音,“帮个忙。”
好在红红机灵,朝摊主吐出一团气。
摊主只觉得眼一花,面前的人衣服就整齐了。
他疑惑地打量了她两遍,怎么回事?眨眼的功夫就整理好了?
祭干脆利索地再次拱手,道:“这下满意了吧?”
摊主没找出问题,只得服气点头:“可以问价了。”
祭吐出一口气:“多少钱?”
摊主一板一眼回道:“五文。”
祭从袖中摸出五文钱,一股脑塞到摊主手里。
摊主眉头又是一皱,他接过钱,却没有把糖人递给她,而是指着那条龙,一脸严肃提醒道:“姑娘,吃糖人需用左手托底,右手持签,每口咀嚼二十一下,不可多不可少。若吃不完,需用油纸包好,不可随意丢弃。”
祭盯着他看了三息,一把抓起那条龙,塞进嘴里,咔嚓咬下一大口。
她三两口嚼完,吞了下去,嘴角还沾着糖渣。
摊主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手里的竹签直接掉在地面上。
祭舔了舔嘴角的糖渣,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多谢款待。”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虎虎生风,裙摆甩得老高。
身后传来摊主颤抖的声音:“这,这不合规矩……太不合规矩了!”
祭头也不回,嘴角的笑容却更大了。
她觉得自己赢了一局,虽然这胜利微小得可怜,但在这满街规矩的丈夫国,能痛快地吃个糖人已经是天大的胜利了。
“二十一口?”她边走边乐,“我三口就吃完,气死你。”
红红从袖子里探出头。
有本事你当他的面说,看他会不会追上来。
“他敢追?我一拳送他上西天。”
青青也探出头,用尾巴尖指了指祭的嘴角,示意她糖渣还没擦干净。
祭用袖子胡乱一抹:“行了吧?”
两条蛇同时缩回去,表示没眼看。
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巷口,穿着月白长袍的男子正静静地看着她大步走远的背影。
想起她毫无规矩的吃相,和她扬长而去时一脸得意的表情,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另一个国度的人,竟是这般肆意自由么?”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同样是从礼簿上撕下来的,三两下就把它折成了纸鹤。
他把纸鹤放在掌心里抛了一下又接住,动作随意。
“还算有意思。”他轻声道。
看着周遭套进壳子里般,一言一行小心翼翼的人们,他叹了一口气。
“这里的规矩,你能忍受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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