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住浦式的能量在一点点削弱,长生殿内外的人也一个个都面色煞白,浦式过去搀扶住其中一个略有担忧的询问,“你怎么了?”
那人只来的及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就倒在了浦式面前,浦式感觉到体内的能量在恢复,与此同时,地上之人的尸体也在慢慢冷却。
【浦式宝宝,浦溥的能量在溃散。】
【为什么?哥哥他发生什么事了吗?】
雾球化作蓝色虚影向浦式伸出手来,浦式本以为自己会同往常一样抓空,没成想却是被握紧了手臂拉入怀中,“我终于可以触碰你,抱着你了。”
【雾球,哥哥呢?】
【别难过,你还有我啊,我会送你回去的。】
浦式从他避重就轻的回答里摸到答案,他说:
“我去找他。”
祗子庸的身死如电影旧幕般一遍遍的回放,让浦式的爱恨都模糊了界限,他不要在有人死去了。
浦式跌跌撞撞的跑出了长生天,这天地浩大,他又该去哪里寻找浦溥的踪迹?
【浦式宝宝,这边。】
浦式周身灵力运转,健步如飞的穿梭。他在月下的身影清晰可见,被无意间瞧见的北渊子民当做月神下凡的吉兆。今日非是十五,月亮却比十五的圆些。
都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看来是真的。
浦式赶到的时候,焰狼已经把浦溥的尸体吃掉了一半,狼主死去,焰狼以及长生天的主人都将跟着轮换。
浦式扑过去,焰狼跳开,又回过头嗅了嗅,浦式带着灵力的乱招打疼了他,他龇了一下牙就朝浦式翻出了软绒的白肚皮。
浦式护着了浦溥只剩下一半的身子声泪俱下的冲着焰狼嘶吼:“滚——,滚!滚呐!”
焰狼神色委屈,最后还是顺着浦式的意愿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把自己藏起来默默关注着浦式的一举一动。
他吃掉上一任的狼主继承他的意志能力与一切是沿袭的北漠规矩,它最早是阿史那造捕获的邪祟,因着那人无聊,他便被一次次的伐筋洗髓最后成了那人的灵宠。
也为了抓获越级光源,断开了与阿史那的一切联系,后来驻守长生天久了就与长生天深度契合在了一起,为每个新的狼主效力,也是长生天身份地位的象征。
“哥哥......哥......哥,浦溥!浦澍,你这个骗子,你才是胆小鬼!你答应我要回来的,你答应我的!”
“我在等你,我有在乖乖等你,真的,真的有在乖乖等你,你看看啊,你看看我啊......”
“不是说,我是你的澄规吗?不是你说的吗?你不要弟弟了吗?”
“浦澍是骗子,是胆小鬼,我不恨你,不讨厌你,只有从小到大始终如一的欢喜,见你,我从来都是喜欢的。”
“你听到了吗?”
……
浦溥这样的存在也会在等待爱人判词的间隙里忐忑不安,当初忽略的细节再次回想起来,只有对上苍的无尽祈求,求神怜悯,求神放过......
“人这么小一个,竟然能生出如此大的气来?”浦溥抱着浦式回到内殿。
“我讨厌江敭。”
“那我帮你杀了他?”
“不要!”浦式惊吓,他不喜欢甚至害怕有人死去,封尘的记忆一一遍遍的敲击着他的耳膜,击鼓一般韵律不停的刺痛心脏连带道耳道深处一同鼓动,浦式头痛,他好像就要想起来什么了可就是差一点,得不到想要的信息。
浦溥口中哄着他不杀不杀,指尖落在他的头上,轻重不一的揉按,待浦式感觉好些了之后才继续问道:“江敭也强迫你,只恨他不恨我?”
这句话当时的浦式没感觉到任何不妥,回忆时那些不见的细微之处却清晰明了。
浦溥声音里的不确定与微微空置的气音、温言软语,都是在等一个连他自己也不敢盲目自信的结果。
聪明如他,竟也会不敢确定一些早有迹象的真心。
浦式缠着他的从前,难道还能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吗?就算浦式不懂,祝清蘅祝夫人,他们的母亲,难道对自己的亲生子还能不够了解,那一纸婚契可是祝清蘅亲自交到他手上的,祝清蘅看的出来自己的式儿喜欢谁,那也是他给浦式留的后路。
就算他与宿临有一天先行一步,浦式身边有祗子庸有陆敔,背后站着浦溥,暗地里还有一个死侍江敭,无论哪一个都不会叫浦式受了委屈去。
这本该才是浦式的一声,无论怎么走他总该是顺遂的、幸福的,可偏偏天公不作美。
浦溥看着浦式,小心谨慎的等待着自己的死刑判决,其中夹杂着万千期待。
浦式转过身试图逃避,浦溥又怎么会同意,他今天非要问个明白,“浦式,告诉我。”
“我不知道。”
“那就是爱我。”有些强词夺理,自欺欺人。这种事浦溥从来不屑于做,他要,就必须十成把握,百分百得到。
可是浦式在他这里一向是个例外,是不可控制的变数,是他心甘情愿次次坏了规矩,违逆自己恪守的本分也要把人紧紧攥住的唯一。
“不可能!”浦式心急,他只爱温昉延!
浦溥笑了,澄规真可爱。明明是带着答案的询问,原来也会紧张啊。像个扑蝴蝶误入花丛的遗失之人,一遍遍的寻求同一个真相。
没有人会不恨强迫自己的人,除了爱人。
笨蛋弟弟,还是个口是心非的小家伙儿呢,爱而不自知的澄规,这一次,就让哥哥赢吧。
哥哥爱你。
一个早就知道的真相,兜兜转转硬是让自己变成了不确定,变成了不知如何,他一遍遍隐秘的用浦式每一个不经意间的选择向自己证明,浦式是爱自己的。
走商回来飞进他怀里的人儿,是喜欢。数年分别里彼此来往的信笺被好好收藏,是喜欢。浦式深刻熟悉他克己复礼的性格是喜欢。
他回馈给浦式举世无双的哥哥的爱,是双向的奔赴,他们是天地也无法分割的注定。
唯有死亡,是他计算的意外,是失策。天外来物并非只有他的力量,是他贪图太多忘记曾经答应浦式的放下。
就差一点,他就可以,回去和浦式归隐。
就差一点儿。
灵力枯竭后他被暗算了,是萧肃乂,抽干了他全身命数与气运为那个所谓的系统铺路。
通天神路啊,他一个人的命格怎么够呢?正好长泽带来的大军足以颠覆这个世界,就在他隐约听到浦式的声音时,系统跑了。
是的,尾随着妘邬从他撕开的裂缝中,跑了。
这场浩劫也落入尾声,浦式的声音一定是幻觉吧,他应该还在长生天等着自己回去呢。
爱给了,他还欠浦式一句对不起,可惜的是,浦式再也听不到了。
那些强迫,是他昏了头。
夜色浓重,月亮很圆,今日十六,他们是一起过的十五。
团圆,团圆......
-
浦式摸黑背着浦溥的尸体回到长生天时,长生天已经没有人了,连带着那些尸体也不见了。
这里的人不知去向,万里天宫的长生天,只有天地浩渺中的两个人,一生一世天涯永隔,互相依偎。
浦式回到囚禁自己一载的殿堂前,对背上的人说:“你醒来的话,永远囚着我也可以,你愿意醒来吗?”
透明的水珠子,落在神树下的泥土里消失不见。
浦式把人放在一边躺着,用手擦净浦溥脸上的血污,“不回答我也没关系,但是你要知道,自己是非常可恶的。”
“总是欺负我,其实我讨厌死你了。”
浦式徒手为浦溥塑坟立碑,讲他的身子放进去,一抔黄土搞上去,便是再也不见。
浦式伏倒蜷缩在浦溥身旁,和从前一样,委屈了就会叫哥哥,这一次却再也不来一句弟弟,或是澄规了。
藏镝与敛锷从外面回来找到浦式时身体已经半透明了,浦式泪眼婆娑有些错愕。
敛锷更是再也维持不住身形,倒在地上,替他的狼主对浦式说爱你的话。
藏镝看着浦式双臂沾满泥水,血水自他面目全非丝、毫辨不出曾经的手上不断的流淌到浦溥的坟墓里。
藏镝有些不稳的走过去靠坐在浦溥的坟前,最后趴在上面与之同眠。
最后的那点时间里,他告诉浦式:他们只是浦溥以自己灵能化形的虚像,浦溥不在了,他们自然不会在这世界上留存很久,很快他也会消失。
最后一个恳求,他们希望浦式把他们的尸体和浦溥葬在同一处。可是藏镝死去后,身体化作光,消失了。
浦式盯着那藏镝匍匐的那块,死前,他是不是也在念想浦溥,就和自己一样。
敛锷爬过去,伸出手臂,在触碰到浦溥的那处泥土时,也不见了。
雾球看着浦式的背影,小小一只就在他亲手埋葬的浦溥坟前,雾球的心脏阵阵紧缩,喃喃自语里,他问自己哪里来的心脏,为何,总是那么疼?
风起云涌,棠城重新开放夜市。浦家的变故似乎并未殃及百姓,只是多出一段茶余饭后的闲话家常。
有人唏嘘有人忧,祝清蘅和宿临每日接待来客,他们大多数都是曾经蒙过受浦府恩惠之人。
浦式卧居在重新建起的浦家小院里不出来,这里没有棠树与荷花,只有一院不知名的花与草。
陆敔剥好葡萄放在碎冰里,他叫了好几声,浦式才有了一点点反应。
“式哥儿,吃点西瓜吧。”
浦式看着其中的颜色,忽然胸中一阵憋闷,他长大嘴巴依旧呼吸不了,陆敔吓坏了,他急切的叫人去请夫人。
等祝清蘅到的时候浦式已经累的睡了过去,四五个人都没看住一个病殃殃的浦式,祝清蘅又气又急。
他询问浦式说的每一个字,可浦式根本没说过话,自从长生天一事了,浦式就再未开过口。
所有人都绞尽脑汁的回忆细节,浦式的每一个举动都被要求详细描述。
可是浦式趴在窗口,没怎么动过,就是一瞬不瞬的盯着外面的花草看。
那些花草还是祝清蘅盯着人一点点侍弄的,陆敔也是和平常一样,追着浦式不停的和他说话,都是些寻常事儿。
祝清蘅焦急的走来走去,宿临也盯着桌子沉默,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那浦式为何突然反应过激?
大夫从里头出来,说无碍。叮嘱他们不要刺激到浦式,就是心病,没别的。他留了一些疏肝解郁的方子,叫人挨个试着煎了给浦式吃。
像浦式种情况,他年轻的时候和自己的师父在游历时见过,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养着,能不能好,全看天意。
宿临送走大夫,回来继续盯着桌子沉思,到底什么事儿叫浦式忽然之间变的如此这般?
唉,宿临叹息着叫祝清蘅坐下,用簪子给他扎了一块水果。
祝清蘅吃不下,随后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抓住宿临的手,宿临也发现了。
陆敔更是罪该万死,他忘记浦式见不得红,平日里他剥的都是葡萄,今日不知哪位来浦府的宾客带了西瓜,他顺手点了几块切好的送了上去。
恼恨让陆敔对浦式的愧疚感加重,他本就觉得是自己太过没用才让浦式一次次的受伤,现如今更是这般疏忽,不用祝夫人罚他,他便自去领罚了。
浦式的作息彻底乱掉,他再醒来时正是深更半夜,陆敔整个人缩在床脚边不安的熟睡着。
浦式精神总会在刚起来时稍好一些,过不了多久,就又会困倦。更多时候,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在想什么?谁都不搭理。
浦式刚下榻,陆敔便似有所感的醒来。他看到浦式站着瞬间清醒,“式哥,你怎么在床上站着?”
浦式不理他,摸索着要下去。陆敔快要被他吓死,浦式眼睛夜里什么都看不到,很多时候白天也会偶然的失明。
陆敔抱住浦式的腰,怕人摔下去。
“式哥,你别动啊,一会儿摔下去会疼的。”
“陆……”
陆敔没听到,他继续劝说,“式哥,你快坐下,是要起夜吗?让陆敔带你去吧。”
浦式蹲下身,用脚尖感应地面,陆敔连忙找了他的鞋穿上,就在他抬起头时,浦式无神的眼睛对着他,“陆敔。”
“式哥儿。”数月来这是陆敔听到浦式说出的第一句话,控制不住的眼泪一下子就滑落到脸庞下,“式哥儿,你说话了。”
后面任陆敔在怎么和浦式说话,浦式都没在开口,也许是觉得陆敔太烦,话太多。
浦式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就又躺了回去,睡着了。
时间流水般过去,平淡的生活里,雾球的能量一日日的增加,很快浦式就可以被他送回去了。
但是浦式神智失常,就连识海深处的他也是不理会的。
多少次,雾球就在浦式的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难过。
浦式第二次失控,是因为听到了熟悉的名字:江敭。
不知谁人叫那人翻墙强闯浦式所在的院落,严防死守的小院子自然不会让他真的进去,可挡得住人挡不住声音,尤其深夜里的声音,更为空旷。
浦式被吵醒的,他的眼睛很奇怪,只有白日才能勉强视物,他看不到外面情况,却能听见混乱的脚步声和烛火燃起的噼啪声。
一句“江敭”过后,那人被捂了嘴,扭送到了官府前,转送进京,于长泽而言,事关浦家非小事,“杀了”二字从善如流。
一场小插曲,生拉硬拽的逼迫浦式认清现实,每一段不可抹去的曾经都在反复将他鞭挞、凌迟。
陆敔治不好的伤,大婚当日祗子庸的死,哥哥被撕咬的只剩半具的残躯,还有锒铛入狱的两个背叛人类的败类,在候审。
一载春秋转瞬即逝,浦式恢复理智时是被五花大绑的绑在床上的。
祝清蘅的憔悴与强忍的痛苦让他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所有人,但是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一切的痛苦。
他的情与爱,到底给了谁?
谁呢?
温昉延吗?浦式不仅记忆错乱,神智浑噩,甚至连自己的情丝残绪,也分不清孰是孰非。
“娘亲。”
祝清蘅此刻是比他更易碎的人,他抱住自己的母亲,宽慰道:“我没事了,娘亲。”
“没事了就好,就好。”
“是孩儿不孝,让娘亲担心了。此前是式儿没想通,没有过去心里那道坎,此后再也不会了。”
“式哥……”
“式宝,你总算好起来了。再不好,我也活不下去了。”
宿临抱住他们,是真到了伤心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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