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五、不理不睬心怨怨

“儿臣……请安。”少年向静妃跪拜,声音里透着明显的不耐与烦躁。静妃端坐在屋内,薄帐虚掩着她的面容,让人看不真切她的表情。

那介于少年与男人之间的低沉嗓音,格外使我清醒。

静妃养育他的这些年,颇得盛宠,也因此傲气不少,见李绪日渐敷衍的请安,她也懒得起身,故而李绪跪在前面,帐外只我一人。

这李绪一跪,如同是在为我跪的一样。

眼前少年神情间寻不到半分对亲人的体贴与敬畏。李绪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更加不愿别过脸。

刚刚他是不是冲我白了一眼?

见他如此不悦,我连忙上前小心护住李绪右臂扶他起身。

李绪还在长身体,前年还长得挺喜庆的,活像个年画娃娃,但就在去年一下子就抽条了,瘦了不少,身上肉也紧实了不少。

本应有的少年意气被一股幽怨占据,李绪肤白人又安静,前不久又被人摆了一道,有怨气是正常的,郁郁不志也能理解。

“娘娘听说殿下昨日比武伤了臂膀,忧心不已,夜里都未曾安睡。”我向他解释道,随即从袖中取出一瓶金疮药递去,又轻声解释,“这是娘娘特命太医备好的上等金疮药。殿下总这般不顾惜自己,还请您莫再让娘娘挂心了。”

李绪接过药瓶,握住我的手却迟迟未松。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竟已能完全覆住我粗糙的手掌,即便我已经成了景祥宫的掌事大宫女,但昔年因干重活留下的茧,终究是褪不去的。

两双粗糙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多是磨砺。

他盯着我,指间暗暗使力,两人在昏暗中较了许久的劲。我非但不慌,反倒垂眸假意带笑,端详他那无可挑剔的容貌。

嘴唇生得最好,丰润犹带稚气;脸也小巧,唯独这性子,实在差劲的很。

俯身时,能闻见他衣上淡淡草药气,这气味都已快成了他体香。

说来也怪心疼他的,静妃的母族早因谋反一事被牵连,无力扶持李绪;他自身又流着罪人之血,于朝堂之中可谓是毫无立足之地,只得投身其他兄弟不屑涉足的军营。日日伤痕累累,真不知他是如何拖着这一身伤,一步步捱到如今的。

我轻蹙眉头装出担忧之色:“殿下今日从军营归来后,便歇息几日,身子怕是受不住的。”

李绪听了,这才松手,像是终于听见想听的话般,便在起身行过一礼后径直离去。

他走后,静妃才缓步从内间走出,望着李绪远去的背影,轻声问:“绪儿可是又在发脾气?”

李绪性格向来难琢磨,心里明白我惯会宠他,一有不顺心,便是这副德行,一会儿哄一哄就好。

“殿下的心思,奴婢岂能揣测。”我恭敬弯身回话,“娘娘若得空,还是该与殿下好好谈一谈。”

静妃抬手揉着太阳穴,有些烦躁地合上眼:“谈不得。太像了,多看一眼,本宫又要做噩梦。”

“以往皇上来景祥宫,本宫也是强作镇定面对绪儿,事后又要多喝苦药。”静妃对我诉说着对李绪的不满,“说到底,绪儿不是认本宫这个母妃,还是在乎你多年情分,小溪你再多劝劝绪儿,即使本宫有再多不对,也是与他一条船上的母妃。”

我脸上挂着柔和的笑应下,如今自己处在静妃与李绪中间,先再观望几许,谁会让我得利最多,自己才会效忠谁。

随后,我扶静妃至廊下略走几步。阖宫皆知,静妃是个担不住事的,逢大事必赖太后转圜,小事临头,便只能推我这掌事宫女应急。肩头担子仿佛愈来愈重,我不由轻轻一叹。

我已十九岁,真想离开这深宫。

入夜后,我安排妥当宫人为静妃守夜,叮嘱他们,若娘娘有丝毫不适,立即去殿下处寻我。

等到侍奉静妃服下安神汤睡熟,我才放心离去。

之后自然是要去李绪的住处。推门而入,抬眼便见早晨我送他的那瓶金疮药,正正摆在桌心。

我拿起起药瓶走进内室,一副认命姿态。他**着上身,大片青紫淤痕扎眼至极,肩处白布早被血渗透,面色白里透红,应该是刚从军营回来,

昨日只知他受伤,未想竟严重至此。

不怪李绪心中会怨我,伤得如此重,竟无一人嘘寒问暖,可是我让他心寒?

应该不会,我不过一个小小宫女,在他心中份量不重要。

“奴婢为殿下换药。”我伸手拆那染血白布,伤口实则已被太医处理,只需按时换药,再揉散臂腿间的淤青,李绪绷着的身子才松懈下来,鼓着小嘴抱紧我,挺翘的鼻尖戳在我的脖颈。

见李绪心情好些,我便松口气,嘴中一直念叨,“殿下去年随许将军习武,也不见受几回伤;如今进了军营见习,反倒频频受伤。”我絮絮说着,不然与这花瓶一起在屋内太过清寂,“殿下明日歇息一天,好生修养,您年纪尚轻,不必急于一时。”

可他却不愿听我絮叨,开始在我脸颊留下一个又一个湿润的吻。

许是被李绪亲习惯了,我还在专心为他伤口上药,不理他的小动作。

头顶上传来他鼻息轻轻一哼,我心底暗自得意。不理他,果然是对的。

见我毫无反应,他又凑至面前,那粉嫩如花瓣的唇形,在我眼前不断晃漾。

估计李绪是有点疯症在的,非逼我主动吻上去才肯满意。

我无声叹气,弯着腰按着李绪后脑,熟练的照着嘴角亲吻。

这是我觉得他生得最好的地方,一亲就乖。

只要回应他的吻,他便会渐渐平和,李绪很享受我轻吮他下唇的触感。

但眼看伤口要渗血,我焦急拍起李绪后背,他却一个劲将我往床上按。

罢了,我省点力气,等他亲够再为他治伤。

李绪年轻力壮的,亲了快有半柱香,见我躺尸般毫无动静,脸又垮下,用手背擦拭艳红唇色,之后兴致缺缺坐在床角。

我为自己逃过一劫而穿衣起身,为表歉意,我在李绪额头留下一吻,并对蔫蔫的李绪说:“殿下伤得太重,今日不宜房事,奴婢是不过是您小小的通房,待您伤好,何时再做不迟?”

话说完,感觉到自己又说了不对的话,紧忙咬住自己的唇住口,屋内一时寂静得可怕。

李绪听到不想听到的话,精致漂亮的五官已经皱成一团,我怕再惹他动怒,默默为他处理伤口,不再出声。

其实心中已经抽自己两个巴掌,在深宫中活这些年,遇人说人话,跟鬼说鬼话,见到李绪压根不会说话。

若不是与静妃承诺,出宫时会多给我银两,我才不愿意当这个低贱的通房,但李绪似乎不愿意,因为这件事,他生了不少闷气。

当我手速极快为李绪包扎好伤口,在系好白布止血那一刻,李绪当即滚到床里,背对着不理我。

无论如何,从小与李绪认识,还是有情谊在的,我窝窝囊囊的爬上床,轻轻拍着李绪身子,低声道:“昨日奴婢一直在清点内务府送来的殿下衣物,未能及时去军营讨要说法;今早娘娘传话,奴婢也未来得及细问,是奴婢疏忽了。”

其实还有静妃的物什,但李绪听人话爱抠字眼,我马上长记性没有说。

李绪听完我说的话之后,虽说态度依旧冷冰冰的,但身体已经悄悄靠近我,见他消气了,我顺着他的气,如事后诸葛亮般气愤的问:“是谁将殿下打伤?竟如此不知分寸!明日奴婢这就去找许将军要个说法。”

李绪听罢,语气幽幽道:“他姓陈。”

我瞬间脾气哑了火。

陈姓?南国谁人不知皇后姓陈。当年可是她将李绪的存在瞒在冷宫,手段何等凌厉。如今她的族人在军营中,予李绪如此重挫……

“怎么办,赵溪?”李绪的鼻尖忽然贴近我,五官毫无锋棱,却透出逼人的美与执拗,浓艳里渗着一丝哀戚。他的呼吸拂满我的脸,目光自我眼睫掠过,唇几乎擦着我的颊有些委屈,“我恐怕……不能在,军营待着。”

对我诉苦忧情有何用?我冲着他细腻的脸侧亲下,让他不要多想,皇后要想下死手处置你,有一堆法子,只要别扯上我便好,最好在我出宫之后。

待我熄灭灯烛,摸着黑躺在一侧,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黑暗之中,李绪的胳膊搭在我的腰间,彼此交织的呼吸声尽显无奈,细碎且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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