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关上门,一阵莫名的无力感袭来,他感到不知所措。他觉得他应该去报警,就从沙发的缝中掏出手机拨打了110。
在等待接通的那几秒钟里,他一直在组织语言。
我老婆失踪了,电话打不通,亲戚朋友都不知道,但我听见她在墙里喊我的名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些话不管怎么排列组合,听起来都像是一个精神崩溃的丈夫在胡言乱语。
电话接通了。他情绪激动的说:“我妻子不见了,电话关机,问了亲戚朋友都说不知道……”
接警的女声问了他的姓名和地址,他报了。那边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是键盘敲击的声音。
女声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标准的接警语调,而是多了些困惑和警惕。
“陈先生,您周五晚上报过警了。”
陈屿困惑的握紧了手上的手机,“什么?”
“系统显示,九月十七日周五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您用这个号码报过警,内容也是妻子失踪。出警记录显示民警当晚就到了栖苑小区7号楼702室,做了现场勘查和笔录。处理意见是——”
“我没有报过警,”陈屿听不下去了,激动的出声打断了她,“我周四出差,昨天晚上才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他能听见键盘声停下来,然后是女声压低了嗓子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接了电话,是个男的,声音更老成一些。
“陈先生,您好!您说您没有报过警,但我们的系统里有您的报警记录,有您的身份信息核验记录,还有您的亲笔签名。您确认您没有报过警吗?”
“我发誓,星期五绝对没有报过警。我周四上午飞去的S市,昨天晚上的航班回来。这三天我根本不在本市,怎么可能发现林楠不见了?”
又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然后那个男声说:“陈先生,您能来一趟派出所吗?有些情况我们可能需要当面核实。”
“好的,我马上就到。”
“陈先生,记得带上您的身份证和机票。”
陈屿挂了电话,站在客厅中央。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里“110”三个数字排在最上面。他又往下翻了翻,翻到周五的通话记录。周五晚上十一点零七分,确实有一条打给110的通话记录,时长六分四十二秒。
但他没有打过这个电话。他的脑海里没有关于这段报警的任何记忆。
太奇怪了,到底是为什么?
抱着疑惑的心情,陈屿出了门。
派出所离栖苑不到两公里,他走了二十来分钟。
早上的街道很安静,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公园里散步;早餐店门口停满了电动车,店里来来往往的人随着蒸笼冒出的白汽流动着;奶茶店的门还没有开,没有了白日里的热闹。这些,是再正常不过的生活场景,却给他一种强烈的、莫名奇妙的割裂感。
派出所里的民警让他等一会儿,然后领他进了一间调解室。不是审讯室,但也不是接待大厅那种敞开式的环境。
调解室不大,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贴着“以和为贵”的标语,角落里有个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的。
来的是一个叫马警官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打开。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民警,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
马警官坐下来,看了眼陈屿,目光中带着审视,带着些同情,还带些怀疑。
“陈先生,”马警官说,“您再跟我说一遍,周四到现在,您在哪里。”
陈屿说了,S市,商业拍摄,甲方的名字,酒店的名字,以及两个航班号。
他打开手机给他看了订单记录和酒店入住记录,但他注意到马警官根本没在看屏幕,他一直在看他的手,看他拿着手机的那只手。
“马警官?”
马警官收回视线,把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一张纸,推到陈屿面前。
那是一份接警记录,时间是九月十七日二十三点零七分,报警人陈屿,联系电话是他自己的手机号,报警内容是妻子林楠失联。最后一行是报警人签字,签着他自己的名字,是个他用了很久的艺术签字。
“这是您签的吗?”马警官问。
“字迹是我的……”陈屿疑惑的看着这个签名,“但这绝对不是我签的,我之前真的没有报过警。”
马警官没有追问他说的话,只是又抽出了几张纸,是现场勘查记录和询问笔录。
陈屿一一翻看,在勘察记录里,陈屿看到一行字:“……报案人称与妻子周四晚发生争吵,妻子摔门而出。周五晚联系不上,遂报警。经勘查,屋内无打斗痕迹,门窗完好。报案人情绪激动,身上有轻微酒气。”
酒气?
陈屿不喝酒,自从林楠怀孕后又流产开始,他再也没再喝过,有快三年了。
他把这句话念了出来:“我不喝酒。”
马警官看着他。
“我不喝酒。”陈屿又说了一遍。
马警官把材料收回去,归拢好,放回档案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然后他说:“陈先生,栖苑小区从九年前开始,每年都有一到两起失踪报案。每次都是……”他顿了一下,“每次都是702。”
陈屿的耳鸣声响起来了。
“每次报案的人,也都姓陈。”
“你觉得很奇怪,对吗?但对我而言,这一点也不奇怪。”
“为什么?”陈屿问。
马警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档案袋收好,站起来:“陈先生,我能做的就是在系统里给你补一条记录,证明你周一早上又一次到派出所开说明了情况……”
马警官拉开调解室的门,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颤动声 。
陈屿缓缓的站起身,回想着刚刚和马警官的每一句对话,耳鸣声突然响起,一阵眩晕感袭来。他连忙扶住身旁的椅子,稳住身体。
与此同时,他听到跟在马警官身后的小周在说话:“陈先生。”
陈屿抬起头看他,他感觉小周的表情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
“怎么了?”
“没什么。”小周说,然后他沉默了几秒,有补充道,“没什么,您慢走。”
陈屿离开派出所的时候,听见小周在他身后小声嘀咕,但他没听清。
应该不是在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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