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区,陈屿又着急忙慌的去了监控室。
物业办公室在一楼,挨着垃圾站,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各种腐物混合的味道。
监控室的老孙是个四五十岁的胖子,正对着手机刷着短视频,声音外放,但听不真切。
陈屿说明来意,老孙听到“702”的时候,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短视频还在外放,是个漂亮的女人在跳舞,但他不看它了,他抬头看着陈屿,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表情。那种表情很难说,因为陈屿找不到一个可以形容的它的词。
“行。”老孙低下头关上手机,“看哪天?”
“就星期四,从早上八点开始看。”
监控室在物业办公室后面,没有窗户,四面墙上挂着八块屏幕,其中一半是黑的。老孙敲了几下键盘,调出上周四的录像。画面灰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脏水,还带着些闪动的雪花。
时间来到周四早上八点,陈屿拉着行李箱出门。
八点二十三分,林楠背着背包出门。
十点四十七分,电梯门开了,陈屿又拉着行李箱走了回来,穿着和他今天一模一样的灰色卫衣,一模一样的牛仔裤,走路的方式也一样,高低肩。
“这不可能……”陈屿说。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有点荒唐,荒唐到它刚冒出来时就被他立马反驳。
为什么会有人连走路姿势都模仿的这么像?
除非……
他没往下想,他不敢在想了。
监控中的走廊一直处在无人状态,直到晚上六点零三分,林楠从电梯中出来,她背着早上离开时的背包,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走得很慢。她来到702门前,在包里翻了一会儿钥匙,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往后拉。”陈屿说。
老孙按了快进键,画面里的七楼走廊像一帧一帧跳动的幻灯片,没有人,没有人,还是没有人。一直拉到晚上九点多,林楠又出现了,这次她看起来很生气,在家口站了好一会儿,之后就是用力的甩上门,按电梯时也显得很没耐心。
之后又开始快进,到周五上午六点零几分时,702的门再次被打开。
陈屿看见自己走了出来。
他穿着灰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和今天站在监控室里的他穿得一模一样。画面里的“陈屿”走出702,转身关上门,步伐轻快地走向电梯,下楼。大约一小时后回来,手里拎着早餐,是豆浆和油条。又过了一个小时,他空着手再次出门,之后回来时手上就多了两三个塑料袋……
“为什么会这样?太奇怪了,他到底是谁?”他盯着屏幕看,看着周五晚上警察上门,之后在周六、周日,每一天的画面里都有“陈屿”从702进进出出。晨跑,买菜,倒垃圾,拿快递,去警察局……那个“他”甚至还在电梯口和楼下的张大爷聊了两句,张大爷的脸上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他们在聊什么?会不会是“陈屿”在问他——你有没有见过我老婆?
“他”真的在找林楠吗?
如果这个“他”就是他呢?
“这是你吧?”老孙指着屏幕上的“陈屿”,“之前你已经带着警察来查过一遍监控了。”
“这不是我。”陈屿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我周四出差,昨天才回来。”
老孙挠了挠头,头皮屑飘落下来。
“啊?那可能是监控坏了。老机器了,有时候会丢帧,导致画面错位。”
“丢帧会凭空生出一个人的日常轨迹?”
老孙不说话了。他关掉监控画面,站起来,他的表情又变成了那种奇怪的平静,“小陈啊,凡事别太钻牛角尖。”
陈屿走出物业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遇见了楼下的张大爷。张大爷正在垃圾桶旁边翻纸壳子,看见他就停下来,把一叠压扁的纸箱夹在腋下。
“小陈,”张大爷叫住他,“你媳妇找到没有?”
陈屿愣住了:“什么?”
“你不是说她跑了吗?前几天看你满楼找,电梯里贴了那个,叫啥?”他比划了一下,“哦哦,是寻人启事。”
陈屿的血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他想起来昨天晚上上楼时,电梯墙壁上贴的那张寻人启事。
“他”真的在找林楠!
“我什么时候贴的?”他问。
张大爷想了想:“就……周四晚上吧,还是周五早上?记不清了。之前你敲我家门,拿着她照片,问她有没有来我这儿。”
“我当时什么样?”
“能怎样?”张大爷怪异的看了他一眼,说,“和你现在一样呗!”
“嗯,我知道了。”
陈屿失魂落魄的回到702,打开衣柜,看到和身上一模一样的灰色薄卫衣就挂在里面。他拿起来摸了摸,面料柔软,没有被穿过的体温。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衣服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没有汗味,没有任何人穿过的痕迹。
这款衣服他有两件,一件是他生日时偷偷给自己买的,一件是林楠看他喜欢,在他生日时当做礼物送给他的。
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摸出来发现是一张拍立得的照片。
拍的是林楠,她站在阳台的推拉门前,穿着一件他从没见过的白色连衣裙。她的脸微微低垂,目光正好落在自己怀里,那里正好躺着一个睡姿安详的婴儿。
为什么是一个婴儿,他们并没有孩子啊?
照片中的人物逆着光,整个人被一层金黄色的光晕包裹着,头发的边缘像是被火烧过一般染的金灿灿的、几乎透明,再配上林楠那充满慈爱的神情……
“这不就是活脱脱的圣母像吗?”
陈屿喃喃自语道:“林楠什么时候拍过这种写真,她会吗?”
在陈屿的记忆中,林楠没有宗教信仰,她信奉的是马克思主义,是实打实的唯物主义者,绝不可能拍什么圣母照。
他注意到照片的右上角有一串小字,像是某种裂缝。
他凑近的看了好一会儿,竟发现这些奇怪的小字如同活物般在缓慢的蠕动。陈屿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把照片拿远了一点,揉了揉眼睛,又凑近。
小字变大了,渐渐地,变成了一条黑色的裂缝。从右上角往下延伸,像一条黑色的闪电贯穿了整张照片。
出于好奇,陈屿在裂缝的边缘扣了扣,还真的被他扣起了一角。
然后他开始撕扯,露出了下面的底照。
裂口下的照片是截然不同的图像。左边的画面还是刚才那**楠抱着婴儿的圣母半像。右边的画面,是阳台的推拉门倒在一边,玻璃碎了一地,尘烟四起的混乱场景。
一半的林楠还站在原地,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但她身上那件白色连衣裙变成了陈屿认识的浅蓝色棉布裙子。头发散落下来,沾着墙灰和某种暗红色的液体。她怀里还抱着东西不再是婴儿,而是一具苍白的小骨架。
林楠低着头看着它,张着嘴,像是在尖叫,但照片听不见声音。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直直地盯着镜头,就像是透过镜头再看现在的他。
陈屿被吓得头皮发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后背撞在床沿上却浑然不觉。照片缓缓飘落,背面朝上掉在地板上。
他大口喘着气,心脏因惊吓而“砰砰”直跳,每一下都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紧紧的盯着地上的那张照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颤抖的手指,惊魂未定地将照片捡起来。在心中不停地默念着菩萨保佑,然后翻过照片,却发现上面的画面已然大变。之前看到的图像如玩笑般消失无踪,只留下一个漆黑的方框。
陈屿愣住了,为什么会这样,这到底是怎么了?
一幕幕的怪异发现在他的脑海中闪过,自从他出差回到家之后,世界就开始变得不那么正常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惧意,小心地将照片重新放回了口袋。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时,还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墙壁深处的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更清晰一些,他能听出那是个哭腔。
“陈屿……你在哪……”
他把手贴在墙上,墙壁是温的。不像正常的墙体在初秋时该有的温度,不是那种冰冷的感觉,而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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