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疼。”
唐青函摊开手,将磕破的掌心展示给林璃看。
已经打铃,她们来到楼下无人的凉亭处理伤口。
林璃看着破皮的掌心,撕开从教室带的创口贴,轻声,“没出血,应该不严重,你这两天小心一点,不要又碰到。”
林璃脸垂着,认真将创口贴粘在唐青函的掌心,耳边发丝跟着垂下,纤长的眼睫毛微微颤动。
唐青函悄悄看着,道,“谢谢你,姐姐。”
这个称呼落在林璃耳朵里其实有点别扭,林璃睫毛随声轻颤了颤。
她家里没有什么兄弟姐妹,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还能听见有人这样叫自己。
“我属猴,四月出生的,”唐青函忽然道,“你呢?”
林璃轻声,“十一月,属羊。”
其实年级里大部分人都是猴年出生,只是之前林璃父母因担心她右耳听力的问题,怕念不走,让她迟了一点上小学。
“那我比你小半岁,”唐青函笑笑道,“中学上到一半,我姐姐出事,爸爸就带我回中国了。我回国直接上的高中,在别的城市念了一年,才来了林椿。”
林璃抬眼,问起她不曾提过的人,“你妈妈呢?”
“没见过。我是试管婴儿。”
林璃不说话了。
唐青函看着她,微微凑近,试探,“所以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林璃思忖片刻,道,“可以。”
上次是出于某种恻隐之心。
这次说可以,就是真的可以了。
确认创口贴将伤口完全覆盖后,林璃放下唐青函的手,询问起方才的事,“刚才周璐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顿了顿,觉着周璐璐那愤懑的模样不像演出来的,“赵城退学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唐青函沉吟了一会儿,道,“我找过他。”
林璃不解,“为什么?”
她只是不明白,一贯冷淡的音色却让这三个词显得像质问。
“他让你很烦……”
唐青函扭脸避开林璃的目光,垂着眼,眼睫眨动着,甜而稚嫩的声线里藏着委屈的颤音,“我只是想找他说清楚,可他……”像回忆起某种屈辱的往事,猛地一哽。
林璃看着她,眼底划过一丝怀疑和惊讶。
唐青函哽咽许久,捂住了脸,“总之……他就是一个讨人厌的男人,我不想再看到他。”
原来是这样。
林璃想到这段时间的清静,又看着眼前的唐青函,心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愧疚笼罩。
她起身拉住唐青函的手,“我带你去找老师。”
唐青函摇头,“没关系,我已经让他走了,他以后不敢再怎么样。”
林璃回头望着唐青函,唐青函低下头,看不清表情。
她不知道还能为她做什么,于是转身,给了唐青函一个拥抱,“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样问你。”
耳边迟缓地传来一道体贴而绵软的声线,“没关系,姐姐。”
近期唐青函出去乱跑的次数肉眼可见少起来。
黄雪好几次下课来唐青函玩,唐青函都笑盈盈地在跟林璃说话,拒绝了她的邀请。黄雪又怀疑地看向林璃,见林璃只顾着低头写作业,爱答不理的模样。
搞不懂有什么好聊的。
“姐姐,你觉得这个发夹好看吗?”
唐青函反身将胳膊支在后桌,抿唇笑着,“我头上这个。”
林璃合上写好的作业本,得闲瞟了一眼。
镶钻的银色发夹将刘海儿别在一边,一闪一闪发着亮,在女孩那张脸蛋的映衬下,却不怎么夸张显眼。
林璃道,“好看,”顿了顿,“周末戴会比较好。”
学校里有些老师会因为学生不合眼的浮夸打扮而刻意针对。
唐青函不解地将发夹摘下来,“那好吧。”话落,继续盯着林璃。
林璃原先忙着写习题,一抬眼,和唐青函对视上,便觉得那直勾勾的眼神有些难以忽略了。
她不懂唐青函一直盯着自己做什么,问,“你作业写完了吗?”
唐青函道,“什么作业?”
林璃噎了一下,刚要说话,有人从前门探头道,“唐青函,秦老师让你把作业补交过去。”
“你没交?”林璃目光从门口移到唐青函脸上,提醒,“昨天黑板上布置的那几道题。”
唐青函摇脑袋,“不是我不下想交,是不会做。”
林璃又沉默了。她发现唐青函的脑回路和自己有很大的不同。
唐青函看一眼林璃的表情,闷闷不乐地拎着作业本去了办公室。
林璃王泽那身影掠过走廊,略微叹一口气。
要挨骂了。
直到上课铃响,唐青函都没回来。
又过了十几分钟,唐青函才红着眼眶回来,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坐回位子。
“看什么看,”讲台的老师拍拍讲台提醒,“还听不听课了?”
那些好奇的窥探的眼神,这才一股脑儿的收回去。
下课,林璃刚想起身查看情况,唐青函就已经被蜂拥而至的人围起来了。
没一会儿,群众就爆发出不满的声音——
“天啦,他怎么能这么说?太过分了!”
“不要在意秦老师的话,他就是老古董!”
“对啊,真不明白,不就是数学考了13分吗,又不会死。”
“数学13分怎么了,双位数呢,又不是只有几分,秦老师太小题大做了!”
“青函小提琴拉那么好,以后肯定吃艺术饭,数学好不好又没影响!”
黄雪也道,“青函长这么漂亮,开个帐号当博主都能大火特火,数学算个屁,买菜都用不着!”
这里不会人真心实意地觉得成绩不重要,他们这样说,只是知道唐青函爱听什么,想以此拉近和唐青函的关系。
等到快上课,这些人才陆续散去。
林璃往前一看,唐青函正从包里拿出水果糖,若无其事地吃了起来。
放学,林璃要去补习班,路过前桌时,犹豫了一下,停步道,“明天放学,你有时间吗?”
唐青函收书的动作一顿,立即抬脸应道,“有,怎么啦?”
“来我家。”
林璃道,“我帮你补课。”
第二天午饭,黄雪和陈佳韵跟唐青函在校外吃米线,见唐青函不停地哼歌,心情很好的样子,黄雪好奇道,“青函,有什么好事儿啊?”
“我觉得你这段时间可真够倒霉的,又是被周璐璐找事,又是被老师训的。”
“倒霉吗,”唐青函举高筷子给米线散热,弯眼一笑,“我觉得还好。”
黄雪和陈佳韵诡异地对视一眼,没说话。
米线店就在学校对面。
吃完,她们往回走,路过奶茶店,刚好撞见周璐璐跟她那群小妹在门口那张桌子上翘着二郎腿抽烟玩手机,烟雾缭绕的。
周璐璐不知道跟谁聊天,字打得飞快。
黄雪看见她们,远远地就翻了个白眼,“冤家路窄。”
黄雪原本就看不惯周璐璐那副大姐大的做派,前几天周璐璐还找上门来为难唐青函,作为朋友,她对这些人自然是更看不惯了。
谁料周璐璐直接走出来道,“你眼睛有问题啊?”
黄雪很想为唐青函出一口气,抱臂道,“对啊,干眼症,怎么着?要找人打我?”
周璐璐眼冒火星,刚要不客气,唐青函便提步走近,“真是太巧了。”
在场的人一愣,皆循着她的脚步转头。
唐青函站在柜台前,打开钱包,朝店员微微一笑,“多少钱,我帮她们付。”
“……”
周璐璐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唐青函付钱走人。
“干嘛帮她们给?”黄雪头顶问号。
陈佳韵也说,“太晦气了。”
唐青函却笑了笑道,“挺有趣的,我不讨厌她。”
黄雪和陈佳韵都搞不懂唐青函在想什么,默契地转头对视一眼。
最后的铃声一响,唐青函就背好书包转身,“可以走了吗,姐姐?”
林璃将拉链拉上,也背上包,点头,“嗯,坐公交车回去。”
“好。”唐青函歪头一笑。那语气仿佛林璃说什么她都没意见。
放学这几班公交车都是爆满,她们上去时已经没位子了,只靠抓着扶手站靠窗的位子。
林璃倒是习以为常,可唐青函看上去表情不太好,扭了扭肩膀道,“好挤呀。”
林璃见她似乎不喜欢碰到陌生人,侧身道,“可以往我这边站一点。”
唐青函站近了,眼神上下扫荡一圈,发觉两人的身高差距,“姐姐,你好高。”
也就高了三四厘米左右,这点差距平时看着其实并不明显。
林璃道,“你还会长的。”
她说话总是淡淡的,带冷调,关系近了,才会发现几分独特的细腻温柔。
唐青函笑了笑,突发奇想,“要是我穿上高跟鞋,一定比你高。”
车子到站,两人拐进小区。
唐青函望着路上井然有序的绿化道,“这里真漂亮。”
林璃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下,问,“比起法国呢?”
唐青函想了想道,“这边人更多,更热闹。”
没有正面回答。
林璃默默确信法国的住宅一定比这里漂亮得多。
踏入家门,丢丢首先跑来迎接,唐青函低头道,“好可爱的小狗,它叫什么名字?”
林璃将丢丢抱起来给她看,“叫丢丢了,七岁了。”
唐青函试探地去摸丢丢的头,被丢丢仰头舔了手心,又嫌弃地把手缩回来。
林璃近距离看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谢祝兰闻声而来,身着真丝衬衫配灰色长裙,优雅而居家。
她笑着从鞋柜拿出拖鞋,“回来啦?”
家里来客人,谢祝兰总会打扮一下,笑盈盈的,表现得很热情,看上去像一个生活幸福的家庭主妇。
“妈,这就是唐青函。”林璃介绍道。她昨晚就提前打过招呼。
谢祝兰用温柔的目光打量唐青函,微笑点头。
林璃看出她很高兴,因为自己带了一个朋友回家。
唐青函换上拖鞋,朝谢祝兰礼貌地笑,“阿姨好,打扰你们了。”
“那就欢迎你多来打扰打扰,”谢祝兰笑,又道,“饭煮好了,林璃,先带青函去洗洗手过来吃饭。”
林璃放下丢丢,带着唐青函往卫生间走。
唐青函留恋地回头看一眼,小声道,“阿姨好温柔,她每天都会给你做饭吗?”
林璃嗯一声,“又时候要补习,我在外面吃晚餐。”
唐青函目光落在林璃脸上,仿佛很羡慕一样。
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她很幸福吗,为什么她感觉不到?
林璃敛眼避开,推开一楼卫生间的门道,“进去吧。”
林臻晚上加班不回来吃。这已经是常态,没人知道他在加班还是别的什么。
以往这个时候,母女两的晚餐总是格外的沉默,但今天餐桌上多了个人,气氛便显著活跃起来。
唐青函每尝一道菜,都要赞不绝口地夸赞一番,谢祝兰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下来过,连着林璃的心情也松弛下来。
平日家里的压抑荡然无存。
饭后进了房间,唐青函搭了个椅子坐书桌边,看着林璃准备的题目,嘴里还在喃喃,“阿姨太好了,我也想要这样的妈妈。”
林璃没什么表情,“第一道解出来了吗?”
“没。”唐青函低下头去。那眼神分明还是在走神。
林璃抽走她胳膊肘底下的题目,温声,“不会要说。”
唐青函仰头望了林璃一眼,林璃已经脱了外套,只穿一件修身的米白色毛衣,台灯柔和的黄光打在她专注的侧脸,皮肤的质地如同瓷器一般,有种知性的美。
“好,”唐青函忽地歪头凑到林璃脸侧,现学现卖地道,“我不会。”
距离猝然拉近。
林璃无意识屏了屏呼吸,目光和对方那双亮晶晶的眼瞳碰撞在一起。
某一刹那,她甚至嗅到了唐青函嘴唇上唇彩的香气。
那应该是唐青函刚刚去卫生间的时候补涂的。
少见的柑橘味。
青涩,甜蜜,又带了一丝淡淡的、诱人深嗅的柑橘的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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