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师是第一个主动找沈清商的人。
他找上门时,沈清商正在给一盆枯死的绿萝浇水。那盆绿萝是上一个委托人留下的,一个十五岁的男孩,沉迷网络游戏,被父母送来"驱邪"。沈清商没驱什么邪,只是陪那孩子打了三天游戏,听他讲学校里的故事。最后孩子自己删了游戏,说"没意思"。他走后,绿萝就枯了。
"沈师傅,我来求个符。"刘老师说,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
他四十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衬衫领口有洗不掉的笔渍。沈清商请他坐下,倒上茶,问:"什么符?"
"安神符。"他捧着茶杯的手在抖,"我最近......总梦见自己变成学生。"
沈清商的动作停了一下:"变成什么样的学生?"
"一个很乖的,很聪明的,永远考第一的学生。"刘老师的眼神涣散,"但我不想起床,不想考试,不想拿第一。我只想......死。"
沈清商看着他,问心镜在膝上发热。她没拿出来,但已经知道答案:"您教过林厌离?"
刘老师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碎了。他没捡,只是盯着那些碎片,仿佛看见了自己的精神分裂成的样子。
"我是她的奥数老师。从她小学六年级,带到高二。"他喃喃说,"她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华罗庚杯一等奖,希望杯金牌,全国联赛前三名......她拿过的奖,可以铺满我整个补习班的墙。"
"那您一定对她很熟悉了?"
刘老师抬起头,眼神里有种荒诞的困惑:"熟悉?我熟悉她的解题思路,熟悉她的易错点,熟悉她看到辅助线时的眼神变化。但我不知道她爱吃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朋友,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死。"
沈清商没说话。她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这些人来找她,不是寻求解决,是寻求赦免。他们希望有个道士告诉他们"你是被怨灵缠上了",而不是"你被自己的愧疚缠上了"。
但刘老师说的,却不太一样。
"她死前一个月,来过我的补习班。"他说,"那天她迟到了。这很奇怪,她从不迟到。她进来时,脸色很白,像是刚吐过。下课后,她问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刘老师,如果我死了,这些题还有意义吗?"
"您怎么回答?"
"我说,"刘老师的声音哽住了,"别瞎想,你的目标是IMO(国际数学奥林匹克),别被情绪干扰。"
沈清商闭上眼。她看见那个场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站在奥数题的海洋里,问老师"我死了这些还有意义吗",老师回答"别被情绪干扰"。这就是最后那根稻草——不,不是稻草,是压垮骆驼的整座数学大厦。
"然后她就走了?"沈清商问。
"不。"刘老师说,"她又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
"她问:老师,您爱过您的女儿吗?"
刘老师的女儿今年八岁,正在学钢琴。他每周陪她练三小时琴,每次都要拍照发朋友圈,配文"琴童的艰辛,爸爸的陪伴"。但他从没问过女儿爱不爱钢琴。
"我没回答。"刘老师说,"我以为她在挑衅。我叫她回家反省。"
"她反省了吗?"
"她死了。"
对话到此为止。沈清商给刘老师倒满茶,问心镜悄悄对准他。镜面上浮现的不是人脸,是一个巨大的、旋转的黑洞。黑洞里不断掉落东西——不是别的,是奖状。一张一张,从"华罗庚杯一等奖"到"全国奥数联赛金奖",从"希望杯"到"迎春杯",像纸钱,像冥币,在虚空中燃烧成灰。
"您最近做梦,"沈清商说,"是不是都在做题?"
"对。"刘老师擦汗,"但我变成了她。我变成了林厌离。"
在他的梦里,他坐在冰冷的补习教室里,窗外是黑夜,窗内是惨白的日光灯。父亲站在身后,声音像铁锤砸钉:"花了这么多钱,考不好对得起谁?"母亲递来热牛奶:"乖,做完这题就睡。"但题永远做不完,牛奶越来越腥,像铁锈味,像血。
他每做完一道题,试卷上就浮现一行字:"还差多少道,才配活着?"
他想交白卷,但手不听使唤。他想撕掉试卷,但试卷比他更坚硬。他想逃跑,但教室的门上贴着他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戴着金牌,笑得像个假人。照片下有一行红字:"刘老师,您真的不知道吗?"
他不知道什么?他不知道这些题会杀人?他不知道期待会窒息?他不知道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在叔叔头七那天被要求做奥数题,是什么感觉?
他知道。他都知道。只是他选择"不知道"。
"沈师傅,"刘老师恳求,"您能帮我摆脱这些梦吗?我还要上课,还要养家,我不能疯。"
沈清商看着他,问:"您想摆脱的是梦,还是林厌离?"
"有区别吗?"
"有。"沈清商说,"摆脱梦,我可以给您符。摆脱林厌离,需要您自己还。"
"还什么?"
"还她一个答案。"沈清商说,"她问您,她死了这些题还有意义吗?您该回答有,还是没有。"
刘老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他教了二十年奥数,送走上千学生,桃李满天下。但第一次,一个学生用死亡问他:所有这些,有意义吗?
他回答不了。
沈清商叹了口气,递给他一张符:"睡前烧了,和水服下。可以管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沈清商说,"您会回来找我。因为那时,您会明白,符咒镇不住的不是怨灵,是您自己的答案。"
刘老师拿着符走了。沈清商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像背着一座沉重的山。她知道,那座山叫"优秀",叫"第一",叫"别被情绪干扰"。
他背了太久,已经忘了怎么放下。
沈清商回到屋里,取出从林家带回来的日记残本。她联系了林秀芬,拿到了林厌离生前发给心理医生的备份文件。心理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接到电话时很警惕:"你是家属吗?"
"不是。"沈清商说,"我是想帮她的人。"
"你帮不了她。"心理医生的声音很疲惫,"她活着的时候,我都没帮上。"
"您见过她几次?"
"三次。她母亲带来的。第一次是因为失眠,第二次是因为自残,第三次......"对方停顿了很久,"第三次是她死前一周。她坐在我对面,两个小时,一句话没说。走的时候,她突然问:医生,有没有一种药,可以让我感觉不到累?"
"您怎么回答?"
"我说,有。高考结束那天。"
沈清商握紧了电话。
"她笑了笑,说谢谢。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也是最后一次。"心理医生叹气,"后来我才知道,她的失眠不是压力,是她丧失了感受困意的能力。她的自残不是抑郁,是她想确认自己还活着。她说感觉不到累,是因为她早就感觉不到一切了。"
"您把这些都告诉她母亲了?"
"告诉了。"心理医生说,"她母亲问我,这些会不会影响高考。我说会。她母亲就说,那先别治了,等考完再说。"
沈清商没再问下去。她挂了电话,摊开日记备份。心理医生发来的照片很清晰,每一页都拍下来了,包括那些被撕掉的部分。沈清商一张张翻,越看越心惊。
日记从六年级开始,第一页就写着:"今天太奶奶死了,我哭不出来。妈妈说我真棒,考试没受影响。我想,原来不哭,就是棒。"
初一:"叔叔走了。他送我的科学实验仪具,妈妈收走了,说考完试再玩。我考了年级第一,妈妈把仪具还给我,但我不想玩了。原来悲伤,也是会过期的。"
初二:"外公去世了,我在补习班。老师发了句节哀,然后发来三张新试卷。我做完题才哭,但哭不出来。我想,我是不是坏掉了?"
初三:"今天我终于哭了。因为月考没考好,退到了年级第三。妈妈没骂我,只说'下次加油'。我哭了一整晚,眼泪很咸。原来我只能为分数哭。原来我的眼泪,也学会了应试。"
高一:"我梦见自己死了。梦里大家终于为我哭了,不是为分数。我醒来时,枕头是湿的。但我知道那不是泪,是口水。我已经不会哭了。"
高二:"今天站在天台。风很大。我想跳下去。但我在想,跳下去之后,他们会为什么哭呢?为失去一个清北苗子,还是为失去我?我不敢赌。我怕答案是前者。所以我还活着。活着,但已经死了。"
最后一条,是死前三天:"我想做个实验。如果我死了,他们哭的时候,会不会叫我的名字,而不是我的排名?我想听一次,就一次。值得的。"
沈清商合上手机。她需要坐一会儿,因为手脚都是麻的。
她终于明白林厌离的怨念为什么是"空洞"了。那不是死亡造成的,是活着时就被一点点挖空的。每一次不允许的哭泣,每一次被分数衡量的悲伤,每一次"节哀但别耽误作业",都是一把勺,挖走她一点人性。
到最后,她空了。
空到连死亡都无法填满。
所以她的复仇,也不是填满自己。她要让那些挖空她的人,也尝尝"被挖空"的滋味。
沈清商想起刘老师临走时的眼神。那是一种"即将被挖空"的眼神。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其实那是林厌离在"帮他"——帮他把那些"优秀"、"第一"、"别被情绪干扰"的标签,一张张撕掉。
撕到最后,他会剩下什么?
沈清商不知道。她只知道,下一个被"帮"的,该是补习班了。那里有更多像刘老师一样的"工匠",在批量生产"林厌离"。
她收拾东西,准备出门。问心镜在布包里发烫,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新字:
"下一站,奥数班。"
那是林厌离的字迹。工整、娟秀、没有情绪。
就像一道标准答案。
【第五章完】
作者注: 这一章揭示了林厌离被系统性"掏空"的过程,日记本的细节是关键。下一章将引入林厌离的初中同学,展现这场悲剧的"群体性"。恐怖从个体蔓延到群体,这是"承"的部分核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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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补不完的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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