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日记残页

沈清商是在一个家长群里找到苏晚的。

那是个奇怪的地方——群名叫"XX中学2018届火箭班亲友团",里面是当年那届学生的父母。按理说这种群早该沉寂,但最近突然活跃起来。几个家长每天都在发孩子的近况:谁保研了,谁出国了,谁进了大厂年薪百万。只有苏晚的母亲,突然发了一句:"你们还记得林厌离吗?"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一个家长回:"记得啊,那个跳楼的孩子。"

"唉,心理素质太差了。"另一个家长接话。

"她妈妈也是,逼太紧。"

"所以说,教育孩子要松紧有度。"

讨论到此结束,像扔了个石子进井里,咚的一声,没了下文。家长们开始分享新的育儿经,如何让孩子"抗压",如何培养"逆商",如何避免"林厌离式悲剧"。

沈清商用小号加了苏晚母亲,备注写着:"关于林厌离,有些事想问。"对方通过得很快,发过来第一句就是:"你是谁?为什么问离离的事?"

"我是她的心理医生。"沈清商撒谎了,但事急从权,"她生前有些记录,我想和您女儿核实。"

"我女儿不想谈这件事。"苏母回得很快,"她自己也差点出事。"

沈清商心里一紧:"能详细说说吗?"

对方沉默了很久,发来一个地址。是家蛋糕店,苏晚在那里打工。

沈清商见到苏晚时,是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客人,苏晚坐在玻璃柜台后面,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她剪了短发,染成蓝黑色,手腕上有道疤,像条蜈蚣。

"苏晚?"沈清商走过去。

女孩抬起头,眼神警惕:"我妈让你来的?"

"是我自己想来。"沈清商坐下,"关于林厌离。"

苏晚的瞳孔缩了一下,像被强光刺到。她摘下耳机,音量开太大,漏出重金属音乐的嘶吼。她关掉音乐,整个店突然安静得尴尬。

"你想知道什么?"

"真相。"沈清商说,"不是老师说的,不是家长说的,是你知道的。"

苏晚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你知道吗,厌离跳楼那天,我们班群里有人说'她终于解脱了'。然后那个人被踢出群,被所有家长标记为'危险分子',被骂冷血、变态、心理阴暗。"

"那个人是你?"

"不是。"苏晚说,"是我小号。我大号也骂了,但骂的是'她怎么这么想不开'。两种骂法,一种虚伪,一种卑鄙。你觉得哪种更恶心?"

沈清商没回答。她看着苏晚手腕上的疤,那道疤很新,不超过半年。

"你也是火箭班的?"沈清商问。

"嗯。初二到初三,我和厌离同桌。"苏晚卷起袖子,露出更多伤痕,"她死的时候,我高一。我休学了一年,现在在这里打工,挺好的。"

"她生前,跟你说过什么吗?"

"说过。"苏晚的眼神飘向窗外,"她说,她好羡慕我。"

"羡慕你什么?"

"羡慕我会哭。"苏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叔叔去世那天,我们正在上奥数课。她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脸色没变,继续在草稿纸上画图。下课后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叔叔走了。我说那你不去看看?她说,我妈说月考更重要。"

苏晚停顿了很久,久到沈清商以为她不会继续说了。

"然后她考了年级第一。领奖台上,她笑得特别标准。我跟她说‘节哀’,她回我‘谢谢’。那天晚上,她在宿舍偷偷问我:苏晚,为什么我哭不出来?我说你憋着,憋久了就好了。她说不是憋着,是真的没有。她说,太奶奶去世那天,她也没哭。她以为自己是个怪物。"

沈清商想起日记本里那句话:"原来我的眼泪,也学会了应试。"

"她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症状的?"沈清商问。

"小学吧。"苏晚说,"她太奶奶去世,她考了双百,全家都在笑。她跟我说,她好像明白了,悲伤是错的,分数才是对的。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自动屏蔽情绪。像杀毒软件,把所有影响学习的文件,都隔离了。"

"包括她叔叔的死?"

"包括所有。"苏晚说,"但她屏蔽不了的是,她知道自己正在失去什么。她说,她感觉自己在变成一张答题卡,上面只有对勾和分数,没有别的。"

沈清商拿出日记备份,翻到被撕掉的部分:"这些撕掉的页,你知道内容吗?"

苏晚看了一眼,眼神变了:"你见过这些?"

"心理医生有备份。"

"那是她最崩溃的时候写的。"苏晚说,"初二下学期,她退到年级第五,她妈妈骂了她一晚上。她第二天把日记撕了,说都是些没用的情绪垃圾。但我知道,她撕掉的是求救信号。"

"信号是什么?"

"她说她不想活了。"苏晚的声音开始抖,"她说,活着就是为了考满分,考满分是为了让爸妈高兴,但爸妈高兴之后呢?还有下一个满分。这是一个无限循环,没有终点,没有奖励,只有下一道题。她说,她想做个人,不想做个考试机器。"

沈清商想起日记里那句:"但我生下来就是个耽误。"

"她求助过吗?"沈清商问。

"求过。"苏晚说,"她去找心理老师,老师说要告知家长。她害怕了,就再也没去过。她去找班主任,班主任说别想太多,先把成绩稳住。她最后来找我,我跟她说,熬过去就好了,等高考结束,我们就自由了。"

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玻璃柜台上,碎成几瓣。

"但我骗了她。"她哭着说,"高考结束没有自由,只有下一个战场。她早看穿了,所以提前退场。她说,她不想玩一个永远打不通关的游戏。"

沈清商递给她纸巾。苏晚没接,用袖子抹了把脸,继续说:"她跳楼那天,我们正好在月考。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很难。她提前交卷了,监考老师还夸她沉稳。没人知道她已经交出了人生最后一张答卷。"

"她交卷后去哪了?"

"天台。"苏晚说,"她在天台上站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她手机收到三条消息。一条是她妈妈的:模拟考加油。一条是班主任的:保持状态,别松懈。还有一条是我发的:考完一起去喝奶茶?"

"她回了吗?"

"回了我的。"苏晚说,"她回:好呀。然后她就把手机放在天台边缘,跳下去了。她到死都在配合别人,连死都要选一个月考的时间,免得耽误大家上课。"

沈清商的手心那道白痕,开始发烫。她意识到,林厌离的怨念之所以是"空洞",是因为她生前已经把自己压缩成了一个"好"字。好孩子,好学生,好苗子。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符号,符号没有血肉,只有功能。

现在她死了,符号反噬了。

"最后一个问题。"沈清商说,"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除了日记。"

苏晚想了想,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些小玩意儿:一根褪色的发绳,一个旧钥匙扣,一张揉皱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如果我死了,他们终于有理由哭了吧?不是为分数,是为我。"

字迹潦草,是林厌离罕见的"失控"状态。苏晚说:"这是她死前一天塞给我的,说要是她不在了,帮我把这个给她妈妈。但我没给。我怕她妈妈撕了。"

"为什么?"

"因为这张纸条上,没有分数,没有成绩,只有情绪。"苏晚把纸条递给沈清商,"而她妈妈,早就忘了怎么读情绪。"

沈清商收起纸条。她决定找个机会,在林母情绪稳定时给她。但不是现在。现在给她,她只会问:这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这么想?她难道不知道我们为她付出了多少?

付出来付出去,最后付成一笔糊涂账,算不清谁欠谁。

沈清商离开蛋糕店时,天已经黑了。她走在街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感觉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她回家,摊开日记备份和苏晚给的信息,试图拼凑出完整的林厌离。她像拼图,但缺的不是几片,是核心。那个核心就是:为什么她到最后,还在配合?

配合考试,配合期待,配合死亡。

沈清商想起师父说过:最凶的鬼,不是含冤而死的,是含笑而死的。因为他们到死都在"演",演到连自己都信了。等他们反应过来自己演了一辈子,那份愤怒会烧穿三界。

林厌离就是含笑死的。她跳楼时,脸上还有那个标准答案般的笑容。

所以她的怨念没有形状,因为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原本长什么样了。

沈清商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刘老师的妻子。

"沈师傅,我老公疯了!"女人哭着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写满了整墙的题目,然后说自己解不开,要跳楼!"

沈清商抓起包就往外跑。她赶到刘老师家时,书房门已经被撬开了。墙上用粉笔写满了数学题,密密麻麻,像经文。刘老师站在墙前,手里拿着把尺子,说要"量一量死亡的角度"。

"刘老师!"沈清商喝止。

他回头,眼神空洞:"沈师傅,你来得正好。帮我解这道题。"

他指着墙上最大的那道题,题目是:"一个十七岁的女生,从二十楼跳下,需要几秒?落地时速度是多少?空气阻力对她的遗言传播有什么影响?"

这不是数学题,是悼词。

刘老师说:"我算了一晚上,算不出。因为缺少条件——我不知道她最后说了什么。她说了吗?她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沈清商想起那张纸条。她掏出来,念给他听:"她说了。她说,如果我死了,他们终于有理由哭了吧?不是为分数,是为我。"

刘老师听完,手里的尺子掉了。他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墙的题目,忽然开始笑。笑声像哭。

"她给了答案。"他喃喃说,"她给了我们正确答案。可是我们......我们没看懂题目。"

那天晚上,沈清商没给刘老师符咒。她说:"你不需要安神,你需要失眠。你需要每晚梦见她,直到你明白,她不是在报复你,她是在教你。"

"教我什么?"

"教你怎么当老师。"沈清商说,"不是教出满分学生,是教出能哭能笑、会痛会爱的人。"

她离开时,听见刘老师在书房里哭。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他哭的不是林厌离,是他自己——那个把女儿逼成钢琴机器、把妻子逼成陪读保姆、把学生逼成答题卡的自己。

沈清商走在夜色里,手心那道白痕已经深到发痛。她知道,林厌离的怨念正在扩散,从老师到家长,从个体到群体。它像一场瘟疫,感染所有把"人"当"分数"的人。

而她,沈清商,感性过深的女道士,正在成为这场瘟疫的载体。

她问自己:要不要继续?要不要斩钉截铁地"除魔",而不是婆婆妈妈地"共情"?

她想起师父的话:心太软,易入魔。

但她更想起林厌离日记里那句:"我想做个人,不想做个考试机器。"

如果这就是入魔,那她认了。

她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能把你小号踢出群的那个家长联系方式给我吗?"

苏晚回得很快:"你要做什么?"

"去道歉。"沈清商说,"替你们所有人,去道歉。"

她发完消息,抬头看天。夜空没有星星,像一张涂满选择题的试卷,正确答案被墨水涂死,无法辨认。

她忽然笑了。

她沈清商,青城山最感性的女道士,终于要干一件最感性的事——为怨灵奔走,为死者代言,为沉默者发声。

这不叫入魔,这叫入道。

真正的道。

【第六章完】

作者注: 这一章通过苏晚的视角,揭示了群体性悲剧。林厌离的死不是个案,是整个群体的"共谋"。日记内容是目前最触动人心的部分。下一章将进入沈清商的困境,感性开始反噬,故事将进入"转"的部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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