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更鼓彻底落定,余响散在空旷宫廊里。
楚昭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西角门暗处,巡夜太监的灯笼光点也越飘越远,整条偏道彻底陷入死寂。
岩砚把那片致命碎瓷塞进袖袋,又将半张药方折得极小,稳稳藏进发髻夹层里。
他脚下没停,贴着冰凉宫墙往前走。
按理说,这条刑察司专属偏道,平日里冷清归冷清,好歹会有风声、虫鸣、远处宫人的动静。
可今晚不一样。
太静了。
静得连一丝风都没有,压抑得让人头皮发麻。
岩砚心里警铃狂响,本能放慢脚步,全身神经瞬间绷紧。
刚拐过断檐残壁的拐角,后颈汗毛骤然一根根炸开。
危险!
没等他转头,两侧高墙骤然掠下三道黑影,落地轻得像鬼,没有半点声响,寒亮刀光直逼他咽喉!
岩砚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翻滚。
“刺啦——”
冰冷刀刃擦着肩头划过,粗布衣襟直接裂开一道长口子,凉意瞬间灌进衣内。
他顺势贴地滑出半尺,右手飞快摸向腰间工具囊,指尖精准扣住一盒银针。
三个刺客根本不废话,默契十足呈品字形死死围堵过来,步伐沉稳,招招奔着要命的地方去。
左边刀锋斜挑,直刺心口;
右边长刀横劈,锁他锁骨大穴;
最中间那人矮身扫腿,摆明了要先绊倒他,再补绝杀一刀。
根本不留活路。
岩砚矮身低头,堪堪躲开右侧横斩的长刀,手腕翻转,三枚银针极速甩出,精准钉入左侧刺客手腕穴位。
那人闷哼一声,吃痛脱手,长刀偏斜,狠狠劈进青砖墙缝里。
借着这一瞬空档,岩砚脚掌蹬墙,整个人腾空而起,右脚结结实实踹中正中刺客面门。
对方猛地后仰,阵型大乱。
岩砚借力翻身掠过人头顶,落地的一瞬间,胸口猛地传来一阵尖锐钝痛。
刚才在偏殿冲撞的内伤,彻底发作了。
气息一滞,喉间微微发腥。
三名刺客眨眼重新合围,杀气更重。
岩砚背靠冰冷断墙,急促喘了两口凉气。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被算计了。
这条偏道本就偏僻,今晚贵妃新丧,宫内戒严、巡夜路线全改,这一片刚好是视野盲区、无人值守。
这群人精准堵在这里动手,就是算准了:杀他,无人可见,无人可救。
绝境死局。
“谁派你们来的?”
岩砚开口,嗓音依旧是常年缄默的沙哑滞涩。
他极少说话,但此刻必须问一句,赌一丝线索。
三个刺客眼皮都没抬,沉默着再度扑杀上来。
不答话,不留情,专业死士做派。
岩砚咬牙硬接招式,银针连发,逼退正面一人,可右侧刀锋还是擦过他小臂。
温热的血瞬间渗出来,顺着指尖一滴、两滴落在青石板上,黑夜里刺眼得吓人。
他被迫退到墙角,余光一扫,脚下赫然是一处废弃排水暗渠。
生锈铁栅歪歪斜斜,缝隙足够一人蜷缩钻过。
唯一的生路。
岩砚正要俯身钻渠,远处忽然亮起一盏柔和宫灯。
一道清婉温柔的女声骤然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怒与威压:
“住手!”
三道追杀的身影,同一瞬间僵在原地。
岩砚抬眼望去。
慕容雪缓步提灯走来。
她身上还穿着素白孝服,一身素净,连发间配饰都摘得干干净净,只簪了一支清雅白玉兰。两名宫女紧随身后,低眉顺眼,规矩本分。
灯火落在她脸上,面色惨白,唇色惨淡,看着就是一副刚经历生死、体弱易碎的可怜贵妃模样。
可岩砚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步态极稳,眼底清明冷静,半点惊魂未定的慌乱都没有。
全是演的。
“大胆狂徒,深宫禁苑,也敢肆意行凶?”
慕容雪声音轻轻柔柔,却字字落得极重。
“还不退下?”
三名刺客对视一眼,没有迟疑,立刻转身纵身掠上高墙,几个起落,彻底消融在沉沉夜色里。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岩砚轻微的喘息声。
他靠在墙上没动,右手依旧死死攥着最后一枚银针,全身紧绷,半点不敢松劲。
慕容雪走到他五步开外站定,抬了抬下巴,示意宫女上前搀扶。
“岩仵作受惊了。”她语气温和似水,“这般偏僻险地,你怎么会独自在此徘徊?”
岩砚微微摇头,拒绝搀扶。
他直直盯着慕容雪的眼睛。
温柔皮囊下,空空荡荡,没有悲悯,没有善意,甚至没有一丝活人情绪。
“多谢娘娘相救。”岩砚字字谨慎,滴水不漏。
慕容雪浅浅一笑,抬手将灯笼递给宫女,往前悄无声息逼近一步。
“相救?”
“本宫只是路过而已。”
她眸光轻轻一挑,笑意温柔,刀锋暗藏:“倒是岩仵作——方才东六宫偏殿,你去查得很仔细吧?”
岩砚心口骤然一沉。
这件事,他做得极度隐秘,除了他和楚昭,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怎么会清楚?
“卑职奉命清扫案发现场,排查周边所有可疑区域。”岩砚冷静应答,官面话术,挑不出半点错处。
“哦?”慕容雪微微歪头,故作疑惑,“那你查到什么了?”
“暂无进展。”
岩砚低头整理破损的袖口,看似规矩安分,实则悄悄将流血的右臂藏至身后,指尖扣紧银针盒,随时准备出手自保。
慕容雪将他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笑意不变,语气却骤然冷了几分。
“岩砚,你太执着了。”
“前朝曾有一位仵作,和你一模一样,认死理、爱查底。”
她慢悠悠开口,像是随口讲故事:“最后呢?查到了不该碰的秘密,第二天吊死在验尸房,舌头被生生烂尽,至死说不出半个字。”
温柔嗓音,讲着最阴狠的警告。
空气瞬间冻僵。
两名宫女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岩砚抬眼,直视她温柔的眉眼,平静开口:“所以娘娘今夜现身,是来教我闭嘴?”
慕容雪非但不怒,反而低低笑出声。
“胆子真大。”
“敢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的人,从来活不过三天。”
她缓缓抬起纤细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白皙脖颈,语气轻飘飘的,却杀机毕露:
“你猜猜,我现在只要喊一声‘刺客夜闯宫闱、持刀袭杀本宫’?”
“侍卫冲进来,看见你满身是血、孤身立在我面前——天下人,会信一个刚历劫的柔弱贵妃,还是信一个低贱仵作?”
字字诛心。
岩砚心知肚明。
她说得没错。
只要她开口,自己百口莫辩,当场就能被扣上行刺重罪,格杀在此,死得不明不白。
可他眼底没有半分惧色。
“我不怕死。”
岩砚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我只怕真相,被活活埋死。”
慕容雪眼底的温柔终于彻底褪去,眸色冷沉如霜,微微眯起眼,死死盯着他:
“真相?”
“你以为你查的是我的死因?”
她陡然压低声音,贴近半步,一句话,瞬间炸碎岩砚所有平静:
“岩砚,你连你自己当年怎么活下来的,都不知道。”
轰——
岩砚脑子瞬间一空。
灭门惨案、他侥幸存活的秘密,是他藏了整整十年的底牌。
世人皆知他是老仵作捡来的孤儿,无人知晓他的身世,无人知晓那场灭门血案。
慕容雪怎么会知道?!
他瞳孔骤缩,正要追问,巷口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灯笼打翻,明火瞬间窜起,火光冲天,照亮整条幽暗巷道。
“有刺客!护驾!!”
尖锐凄厉的哭喊声骤然炸开。
是小桃!
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抱着翻倒的灯架,满脸泪痕,跌跌撞撞扑过来,一边疯喊一边往慕容雪怀里钻:
“娘娘快跑!暗处还有刺客!奴婢护您!”
一旁宫女下意识伸手去拉她,被小桃反手狠狠推开。
混乱、火光、哭喊,一瞬间把场面彻底搅烂。
岩砚瞬间通透。
不是救场,是造势。
小桃故意制造巨大动静,引所有侍卫、宫人往这边赶,就是要把他死死困在死局里。
再不走,彻底走不了了!
岩砚再不犹豫,猛地转身扑向身后排水暗渠,双手发力,狠狠掰开锈蚀铁栅。
潮湿的泥腥气、腐臭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反胃。
他咬牙钻了进去,俯身匍匐,手脚并用往前疯狂爬行。
身后,慕容雪温柔的声音彻底变冷,冷得像淬了冰: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紧随其后的,是纷乱的脚步声、宫女的惊呼、侍卫的呼喝。
追兵,来了。
岩砚不管不顾,拼命往前爬。
碎石、烂泥、虫蚁,磨得他手臂伤口火辣辣剧痛,血水混着泥水糊满掌心,他半点不敢停。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直到前方透出一点微弱月色。
是废弃枯井出口。
他拼尽最后力气扒开井口腐叶,狼狈翻爬出去,重重摔落在荒林枯草里。
深夜冷风一吹,浑身伤口刺骨的疼。
岩砚撑着树干勉强坐起,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脱力。
远处宫道上火光摇曳,密密麻麻的搜捕灯光,正朝着这片荒林快速逼近。
脚步声、呵斥声越来越近。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疯狂回荡慕容雪那句炸穿心底的秘语——
你连自己怎么活下来的都不知道。
一瞬间,所有线索全部颠覆。
香炉、密语、药方、监听、声控杀局、东墙秘柜、闭眼玉佩符号……
从头到尾,贵妃假死!
这场轰动整座皇宫的贵妃暴毙案,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演给所有人看的戏。
死亡是假的,中毒是假的,柔弱是假的。
唯有灭口,是真的。
唯有杀他,是真的。
岩砚缓缓抬指,在满是泥污的掌心,重重画了一个字——
声。
有人控声、有人布局、有人假死脱身、有人清扫变数。
而他岩砚,因为听见了死者残声、摸到了隐秘真相,成了他们必须除掉的棋子。
林外的搜捕声越来越近,火光已经照进林间树影。
岩砚抬手,狠狠抹掉脸上血污泥水,撑着树干缓缓站起。
剧痛缠身,体力耗尽,前路漆黑。
但他眼神,亮得吓人。
他一步一步,往荒林最深处的暗影里退去。
脚下枯枝受力,“咔嚓”一声,脆裂断响,在寂静深夜里格外清晰。
——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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