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脆响在死寂荒林里炸开,刺耳得如同惊雷。
岩砚顺势滚身藏入灌木丛的动作骤然卡死。右臂撕裂的伤口经剧烈摩擦,彻底崩开,温热的血浸透衣袖,顺着指尖一滴滴砸落在腐叶堆上,晕开点点暗红湿痕。
夜色沉沉,四面八方同时掠来三道黑影。
脚步落地无声,只有刀锋映着清冷月光,直直锁死他藏身的方位。
岩砚屏住所有呼吸,指缝死死扣住最后一枚银针。
远处林间火把明明灭灭,摇晃不定。分不清是正常巡夜的宫卫,还是慕容雪派来的第二批追兵。他不敢赌。
下一瞬,左侧灌木簌簌响动,夹杂着猎犬低沉的喘鸣——对方竟带了追猎犬,铁了心要掘地杀他。
无路可藏。
岩砚眼底一沉,指尖发力,银针骤然飞射而出,精准刺入最靠前那名刺客眼侧穴位。
那人闷哼一声,剧痛逼得他连连后退。
剩余两人瞬间锁定声源,踩着腐叶步步逼近,刀风凛冽,不留半分余地。
岩砚咬牙撑地起身,余光瞥见身侧半倾的老古树,树干斜倚高墙,是唯一的脱身机会。他蓄力蹬地,想要攀树越墙逃离死局。
可树干被夜露浸得湿滑无比,脚下骤然打滑。
整个人重重摔砸在地。
肩背狠狠撞在硬土石块上,胸腔翻涌剧痛,喉间瞬间涌上腥甜血气。
没等他撑起身,三柄冰冷长刀已然同时架上他脖颈。
刺骨寒意贴着皮肉,生死一线。
岩砚缓缓闭上眼,舌尖死死抵住上颚,强行压下翻涌的眩晕。
他早就见过无数生死,等死的滋味并不陌生。
可这一次,他不甘心。
慕容雪的真假生死、十年灭族的隐秘、声控密语的布局、宫闱深处的暗局……所有真相尚未揭开,他不能死在这里,死得不明不白。
刀锋凛冽,迟迟未落。
骤然,林间狂风骤起!
一道玄色身影破夜色、穿林叶,强势闯入战局。
九节钢鞭携着破风巨响横扫而出,如黑龙腾空翻涌。
两声脆响接连炸开,两把长刀直接被鞭势绞飞脱手。余下一人来不及反应,小腹已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踹,身形踉跄倒飞。
钢鞭顺势回旋,鞭尾悬挂的骷髅铜钱精准砸中最后一人手腕。
长刀落地,清脆刺耳。
三名死士试图拼死突围,鞭梢再甩,铜钱精准嵌入三人腿间要穴。
扑通、扑通、扑通。
三人尽数跪地,再无半分动弹之力。
月光穿透枝桠,静静落在来人身上。
楚昭蟒袍微乱,衣袍边角沾染夜林尘土,平日里松散系着的发带微微滑落,添了几分野性凌厉。他随手垂落钢鞭,鞭尾铜钱轻轻晃荡,泛着冷冽金属光。
他连一眼都懒得施舍地上伏跪的三人,脚步径直迈向倒地的少年。
“咬舌死不了人。”
他嗓音压着夜色的低哑,沉而稳,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但流血能。”
岩砚没有应声,撑着地面想要勉强起身。左腿擦伤酸软无力,身形刚撑起半截,便重心不稳,直直往前倾倒。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扣住他的胳膊。
力道稳、准、沉,带着绝对的掌控力,却不半分粗鲁。
岩砚本能绷紧脊背,想要后撤挣脱,却被他牢牢扣住,分毫不让。
“别动。”
短短两字,语气强硬,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克制。
楚昭抬手,直接脱下身上玄色外袍,俯身稳稳裹住他单薄沾染血污的肩头,替他隔绝深夜刺骨的冷风。
随即取出身侧鎏金错银酒壶,拔开塞口,倒出少许清亮药酒,细细抹在他右臂撕裂的伤口边缘。
药酒触肤,是灼烧般的刺痛,顺着皮肉肌理蔓延开来。
岩砚脊背瞬间绷紧,指尖攥紧,却自始至终抿唇隐忍,没发出半点痛呼。
“是毒?”他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失血后的虚弱。
“不是。”
楚昭垂着眼,专注替他处理伤口,动作意外的谨慎细致,没有平日半分散漫戾气。
“只是消毒。你再流一滴血,今夜这片林子,没人能护你走出去。”
岩砚抬眸望他。
月色落在楚昭左眉骨那道浅淡旧疤上,冷光流转。
往日里,这人最爱用指尖铜钱反复摩挲这道疤,眼底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诮,张狂又疏离。
可此刻,他神情凝重专注,眼里只有他的伤口,没有戏谑,没有试探,没有半分轻慢。
岩砚心底微动,忽然想起贵妃猝死那晚,回廊深处他说过的一句话——你查的案子,不该有命活着出来。
彼时他只当是威慑、是警告。
可此刻再回想,忽然辨不出真假。
“你怎么会来?”岩砚轻声发问。
楚昭替他擦拭伤口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眼底清透坦荡:
“你在军驿尸体上留的铜符记号,我看见了。”
“你既没回刑察司,也没去驿站复命,我顺着排水暗渠的井口一路追来。”
“你的血,一路都在告诉我你在哪。”
寥寥数语,平静无波。
岩砚心头沉沉。
原来这人从来都在。
说不清是暗中监视,还是默默守护。可今夜这跨越半座宫城的追寻,这拼死入局的相救,真实得无法作假。
楚昭利落撕下内衬干净布条,指尖翻飞,稳稳替他包扎好右臂伤口,松紧恰到好处,止血又不滞血。
包扎完毕,他伸手扶他起身:“能走?”
岩砚微微点头,试着抬步,左腿酸软发麻,脚下一软,险些再次栽倒。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环住他的腰侧,顺势将他半扶半揽。
力度克制温柔,稳稳托住他所有脱力的身形。
身后林间,方才三名死士尽数伏倒,嘴角溢出乌黑血迹,已然气绝。
“服毒了?”岩砚侧目问道。
“宫里养的死士。”楚昭言简意赅,语气冷冽,“无姓名、无来历、无牵挂,只认指令,不留活口。”
两人并肩穿林而行,脚步轻踩落叶,沙沙声响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
远处林间火光摇曳,巡夜军马的搜查动静越来越近。
楚昭脚步一顿,低声叮嘱:“先避风头。”
他带着岩砚拐入荒林深处的隐蔽小径,几经转折,最终停在一间废弃已久的山野茶棚。
残檐破壁,朽门歪斜,棚内积灰厚重,荒寂无人。
楚昭扶着他靠柱坐下,自己转身守在棚口,九节钢鞭横放膝头,脊背笔直,如墙如障,替他挡尽夜风与危险。
夜风卷着残帘,猎猎作响。
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刺骨寒意顺着湿衣浸透四肢百骸,铺天盖地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
岩砚微微侧头,望着门口那道挺拔沉稳的玄色背影。
杀伐半生、狂悖不羁的靖王,此刻安静守在他身前,替他守着一方破败安稳。
“你不歇?”他轻声问。
“我不累。”楚昭没有回头,声线沉稳依旧。
岩砚望着他孤直的背影,沉默许久,终究开口:“你不必救我。”
风险滔天,棋局凶险,他本可以置身事外。
楚昭淡淡应声,坦然直白:“我知道。”
“你也不必信我。”
一语落地,四下寂静无声。
岩砚心头百转千回。
十年孤身,他不信朝堂,不信宫人,不信权势,不信任何人。
可方才生死一瞬,是这人破局而来,替他挡下必死杀局。
是他替他止血包扎,是他一路寻他护他,是他给了他绝境里唯一的生机与暖意。
温热的体温、沉稳的力道、克制的温柔,全部真实可触。
疲惫彻底压垮了紧绷的心神。
岩砚不再强撑,身体微微前倾,轻轻靠上了楚昭的后背。
薄薄衣料相贴,温热的身躯微微相抵。
门口的人身形骤然微僵,脊背一滞,却终究没有躲闪,没有推开。
任由他依靠。
“明日,你还要查案?”楚昭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查。”岩砚闭着眼,气息微缓,语气笃定。
“还要进宫?”
“进。”
哪怕步步杀机,哪怕以身入局,他也要撕开这层虚假帷幕,挖出所有深埋的真相。
楚昭沉默良久,夜风拂过他鬓边碎发,低声落下一句承诺:
“下次,等我一起。”
没有强势干预,没有强硬阻拦。
只有一句,我陪你。
岩砚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
只是静静靠着他的脊背,紧绷多年的心弦,第一次悄然松弛。
他没有彻底睡熟,只是极致疲惫后的浅眠,呼吸慢慢变得平缓轻柔。
楚昭依旧僵着脊背,一动不动。
他清楚,少年并未全然信任,只是此刻身心俱疲,短暂借他一方安稳。
可他心甘情愿。
指尖微抬,他轻轻抚过眉骨那道旧疤。
从前这道疤,是耻辱,是执念,是心魔,时时刻刻让他躁郁难安。
唯独今夜,第一次,不烦不躁。
身后靠着的人,是他十年黑暗棋局里,唯一愿意主动护住的光。
远处林间的火光渐渐远去,巡夜兵马彻底撤离。
风停夜静,残帘起落。
破败茶棚里,一人静坐守门,一人浅眠靠背。
无人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天未破晓,前路晦暗,杀机未消,棋局未定。
可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风雨夜路,生死棋局,有人与他并肩同行。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