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能。昨天刚检查过,七条支渠的流量都在正常范围内,主渠的水位比去年同期低了一指,但还在安全线以上。滤石需要更换的有三块,已经换了一块,剩下两块这个月内可以换完。”

“水质呢?”

“正常。浊度没有明显变化,味道也没有异常。”

希尔达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敲在石面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也就是说,你师母虽然死了,但水渠还能用。”

小苔没有说话。

“这是个好消息。”希尔达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小苔面前。她比小苔高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水面。“你知道为什么是好消息吗?”

小苔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因为如果水渠不能用了,我就需要从外面找人。”

“从外面找人?”

“对。从别的城邦雇懂得水利的工匠来接手。磐石城没有第二个石语者了,你师母只带了你一个徒子,而你——”希尔达的目光在小苔身上扫了一遍,从脸到手,从手到脚。“你还没有出师。”

小苔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我能做。”

“你能做什么?”

“巡渠。测水流。换滤石。听回声。”小苔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蓓卡教我的,我都能做。”

希尔达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回声。”她把这两个字挑出来,“你师母教你的,还是你自己听见的?”

小苔的手指在掌心里掐了一下。“她教的。”

“她教你怎么听?”

“用音叉。不同的频率对应不同的问题。高频听堵塞,中频听裂缝,低频听水流的变化。”

“标准答案。”希尔达说,“你师母第一次见我时,也是这么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她转过身,走回长桌后面,重新坐下。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半边陷在阴影里。

“你师母为我服务了三十年。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但我们互相需要。我需要水渠正常运转,她需要城邦提供食物、住所和没人打扰的工作环境。这个交易持续了三十年,一直很稳定。”

希尔达的手指在那块花岗岩上摸了一下。

“现在她死了。交易的一方没了,但交易还得继续。我可以让你接手,暂时接手。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师母最近半个月做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小苔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看着希尔达,希尔达也看着她。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只听见窗外风吹过石柱的声音,呜呜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哭。

“她最近半个月,夜里下过渠。”小苔说。

希尔达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下去做什么。她不让我跟。白天巡渠的时候,她会在主渠三段停留很久,比平时久得多。有时候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耳朵贴着渠壁。”

“你有没有问过她在听什么?”

“问过一次。她说她在听石头说话。”

希尔达的眉毛动了动。“石头说话?”

“是她的原话。我以为是比喻,没多想。”

“现在呢?”

小苔的手指在掌心里又掐了一下。指甲陷进肉里,疼的,让她能集中注意力。

“现在觉得,她可能不是比喻。”

两个人隔着长桌对视。希尔达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没有再敲桌面。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叠成一摞,用那两块石头压住。

“葬礼定在后天。葬完之后,你就是磐石城的石语者了。”

“不是暂时的?”

“不是暂时的,也不是永久的。是试用。”希尔达站起来,表示谈话结束了。“水渠不出问题,你就是正式的。水渠出了问题,我写一封信,下个月就会有别的人来接手。”

小苔走出议事厅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石阶被暮色染成深灰色,一级一级往下延伸,没入城墙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她在第一级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往下走。

蓓卡的住处不在水渠入口附近。她选了一个离水渠很远的地方,在磐石城最北边的城墙根下,一间用粗石砌成的小屋。屋子不大,一间正房带一个偏间,偏间是小苔住的地方。屋后有一小块空地,种了几株不需要多少阳光就能活的草药。

小苔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油灯是灭的。

她习惯了。以前每次回来,油灯总是亮着的,蓓卡坐在正房那张矮桌旁边,要么在整理皮卷上的记录,要么在擦拭那把音叉。蓓卡的话不多,看见她回来最多说一句“洗手吃饭”,然后就继续做自己的事。小苔也习惯了这种沉默。两个人坐在矮桌两边,就着一盏油灯的光吃饭,咀嚼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屋后草药被风吹动的声音,比任何语言都让人安心。

现在油灯是灭的。

小苔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屋里很暗,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把所有东西都照成模糊的轮廓。矮桌还在原来的位置,桌上放着两个碗,倒扣着,碗底朝上。那是前天早晨蓓卡洗好扣上去的,她说这样碗里不会落灰。

她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顿饭。

小苔走进屋里,没有点灯。她在矮桌边坐下来,坐在自己常坐的那一侧,面对蓓卡的位置。对面空着,只有墙壁和墙壁上挂着的皮卷。皮卷是旧的,不是蓓卡日常带在身上那份,是更早以前用过的,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用一块小石头压着。

她坐了很久。天完全黑了,屋里变成彻底的暗。城墙根下没有别的人家,周围很静,只有风吹过城墙垛口的声音,呜呜的。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地下。

很低,很低。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深处振动,频率慢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在动。振动透过地基传上来,沿着石墙传到矮桌的桌腿,再传到她搭在桌边的手指上。

小苔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她低下头,把耳朵贴在桌面上。

石头的桌面冰凉,贴上去的瞬间,颧骨被冰得发疼。但她在疼痛之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那不是单一的声音。是一组很复杂的振动,像很多层声音叠在一起。最上面一层是她熟悉的水流声,水渠里的水在正常流动,从高处往低处,均匀而稳定。中间一层是管道的共鸣,石头渠道对水流的回应,像琴箱对琴弦的回应。

最下面一层——

小苔屏住了呼吸。

最下面那层不是水声。不是石头的声音。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见过的低鸣。它不在水渠的范围之内,或者说,它不完全是水渠的一部分。它来自更深的地方,穿过了更厚的岩层,到达桌面的时候已经微弱得几乎不存在了。

但她听见了。

因为她从小就在听石头。蓓卡第一次发现她有这个能力的时候,是她五岁。蓓卡带她下渠,走到主渠二段的时候,小苔突然停下来,指着渠壁说,里面有水。蓓卡说整条渠里都是水。小苔摇头,说不是渠里的水,是石头里的水,很细,像一根线。

蓓卡后来在那段渠壁上钻了一个小孔,果然有一股极细的水流渗出来。那不是渠道漏水,是岩层里的原生水,被石脉的压力挤到了渠道附近。

从那以后,蓓卡开始教她怎么听。

先用耳朵听,再用音叉听,最后用身体听。好的石语者不是靠耳朵判断水脉的状态,是靠全身。脚底感知低频的震动,手掌感知石壁的温度变化,骨头传导那些耳朵听不见的频率。

现在,坐在蓓卡的空屋子里,手掌贴着桌面,小苔听见了蓓卡生前最后那段时间一直在听的东西。

石脉的低鸣。

不是正常的水脉运转声。正常的水脉声是稳定的、有规律的,像心跳。这个低鸣没有规律。它忽高忽低,忽强忽弱,有时中断几次心跳的时间,然后又接上,接上的时候频率变了,比中断之前更低了一点。

像一个人在尝试呼吸。

小苔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低鸣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了,是离开了传导介质,她的耳朵捕捉不到那个频率了。

她坐在黑暗里,心跳得很快。

蓓卡听见了。蓓卡听见这个东西之后,开始夜里下渠,开始在主渠三段长时间停留,开始把耳朵贴在渠壁上,一动不动。然后蓓卡死了。

淹死在主渠三段的汇流口。没有带音叉,没有带沙袋,没有带皮卷。

小苔站起来。她摸黑走进偏间,从床铺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不是她自己的工具袋,是蓓卡的。那天早晨蓓卡把它留在住处了,没有带下渠。小苔把它藏在自己床底下,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打开工具袋。

音叉在。沙袋在。皮卷也在。

她把皮卷抽出来,展开,凑到窗缝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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