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蓓卡死在主渠第三段的汇流口。

发现她的是两个负责清理渠口杂物的工人。她们在早巡的时候看见蓓卡面朝下浮在水面上,身体被渠壁凸出的石棱卡住了,没有漂远。工人们把她捞上来的时候,她的皮肤已经被冷水浸得发白发皱,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渠顶岩石的影子。

消息传到小苔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第二支渠的检修口更换一块松动的滤石板。一个工人提着油灯从主渠方向跑过来,灯光在渠道里晃成一团,脚步声被拱顶的回音放大成混乱的轰鸣。

“莫尔苔!你师母出事了!”

小苔的手指在滤石板的边缘停了一瞬。石板很重,棱角粗糙,硌得掌心生疼。她把石板推进槽口,用手掌拍了拍四周确认卡稳了,然后才站起来,在裤子上蹭掉掌心的石屑。

“什么事?”

“淹了。在主渠三段。人已经捞上来了。”

小苔没有继续问。她弯腰拎起放在脚边的工具袋——一把音叉,一袋沙土,一卷画满符号的皮卷,蓓卡上周刚交给她保管的那份——把挂绳甩到肩上,朝主渠的方向走去。

从第二支渠到主渠三段,要走半刻钟左右。渠道里没有自然光,照明全靠壁龛里的油灯。灯是执政官希尔达下令设置的,每隔二十步一盏,灯油由城邦财政统一拨付。但财政拨付的东西从来不会足额到位,所以实际上亮着的灯只有隔一盏,光线昏黄而稀疏,在渠道的石壁上投下大块大块的阴影。

小苔在阴影和光之间穿行。她的脚步很稳,踩在渠道边缘的检修步道上,不疾不徐。水流在她右手边淌过,深而无声。磐石城的地下水渠修建的年代太久远了,久到没有人能说清楚第一块石头是什么时候铺下去的。渠道的石壁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如镜,有些地段的壁面上还残留着古老的刻痕——不是文字,是符号,螺旋的,波状的,像水流本身被凝固在了石头上。

小苔小时候问过蓓卡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蓓卡没有回答,只是说“等你该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了”。后来小苔不再问了。她学会了另一件事:在水渠里,听比问重要。

水流的声音会告诉你很多东西。正常的水声是低沉的、均匀的,像一个人的呼吸。如果水声变尖锐了,说明渠道某处变窄了,可能有碎石堵塞。如果水声变闷了,说明水位上涨了,可能是下游的闸口没有完全打开。如果水声里出现了回声——

小苔停下了脚步。

回声。从主渠方向传来的,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渠道里待了十六年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水流撞击石壁的正常回音吗?不,那是一种更深的、更长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内部振动,透过渠壁传进空气里,再被渠道的拱顶反射回来。

她侧过头,把耳朵朝向主渠的方向,屏住呼吸。

回声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了,是变低了。低到了耳朵听不见的范围,但身体还能感觉到。脚底的石板在微微颤动,频率很慢,慢到像远处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翻身。

小苔的手在工具袋的背带上收紧了一下。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主渠三段是一个汇流口。三条支渠在这里交汇,水流从三个方向涌进来,在汇流池里打了个旋,然后沿着主渠继续往城市的方向流去。汇流池上方有一座石桥,是检修用的通道,桥面离水面大约一人高。

小苔到的时候,桥上已经站了人。两个工人,一个蹲着,一个站着,油灯放在脚边。她们看见小苔,蹲着的那个站了起来。

“人放在那边了。”站着的工人朝桥的另一端抬了抬下巴。

小苔走过去。

蓓卡被放在桥尾的石板上,身体用一块从渠道管理处拿来的粗麻布盖着。布是灰色的,边缘有线头脱落,盖在蓓卡身上显得很短——她的脚踝以下露在外面,脚上穿着那双小苔熟悉的旧皮靴,靴底沾着渠道里的灰白色泥浆。

小苔在蓓卡身边蹲下来。她没有掀开麻布。她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露在布外的那双靴子。靴子很旧了,鞋面磨得发亮,左脚外侧补过一块皮子,是去年冬天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蓓卡穿着也没拆了重缝。

“谁先发现的?”她问。

“我。”蹲着的那个工人往前挪了一步,“今早巡渠,走到这儿的时候看见水面上有个东西。一开始以为是漂下来的树枝,用钩杆去捞,才发现是人。”

“那时候她在水里多久了?”

“不知道。昨天晚上巡渠的时候还没有。”

小苔点了点头。昨天晚上巡渠的时候还没有,也就是说蓓卡是夜里下去的。夜里。渠道里没有灯——壁龛里的油灯只在白天亮,为了节省灯油,夜里全部熄灭。夜里的渠道是彻底的黑,伸手不见五指,水声被黑暗放大了,在拱顶下回荡成一片沉闷的轰响。

蓓卡一个人在那个时候走进了主渠。

没有带灯。没有带工具。甚至没有告诉她。

“你们把她捞上来的时候,”小苔的声音很轻,“她身上有没有别的东西?”

两个工人对视了一眼。

“什么东西?”

“音叉。或者沙袋。或者皮卷。”

“没有。”站着的工人说,“就她一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是全的,没少什么。”

衣服是全的。没少什么。但工具一样都没带。

蓓卡进入水渠从来不不带工具。音叉是用来“听”的,沙袋是用来“问”的,皮卷是用来“记”的。这三样东西是她作为石语者的全部家当,就像渔头玛琳的航海图和老葛莱特的草药罐。小苔从来没见过蓓卡空手进渠道。一次都没有。

除非她不是去工作。

她是去找什么东西。或者去见什么东西。或者——

小苔没有继续想下去。她站起来,把工具袋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

“通知执政官了吗?”

“通知了。来的人说让你去一趟。”

小苔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双靴子。靴底的泥浆已经开始干了,从灰白色变成浅灰色,沿着靴底的纹路裂开细密的纹路。

“把她抬到上面去吧。”她说,“渠道里太冷了。”

执政官希尔达的议事厅在磐石城最高处。从水渠出口走过去要爬两百多级石阶,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中间凹陷,雨天积水,晴天积灰。小苔走完这两百多级台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斜阳把议事厅门前的石柱照成了一半金一半灰。

门卫认识她,没有拦,只是朝门里努了努嘴。

议事厅很大,顶上架着粗大的横梁,地面铺着磨光的石板。正对门的位置摆着一张长桌,希尔达就坐在长桌后面。她五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宽大的额头和深陷的眼窝。身上穿的是一件便于行动的短罩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小臂。桌上摊着几卷文件,压文件的是两块石头——一块是黑色的玄武岩,一块是带着晶体的花岗岩,都是磐石城本地采的。

小苔走到长桌前,停下。

希尔达没有抬头,手里的铁笔在文件上继续写着什么。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议事厅里显得很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她把铁笔搁在笔架上,把文件推到一边,这才抬起眼睛看向小苔。

“蓓卡的徒子。”

“是。”

“名字。”

“莫尔苔。”

希尔达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莫尔苔。你师母给你取的名字?”

“是。”

“她倒是有闲心。”希尔达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莫尔苔。苔。石头缝里长出来的东西。命贱,好养活。”

小苔没有接话。

“你师母的事,你知道了。”希尔达的语气不是询问,是陈述。“渠管处报上来的说法是意外溺亡。巡渠的时候失足落水,头部撞到了渠壁,失去意识后溺毙。我会按这个说法下葬她。葬礼的费用由城邦出,算是给她服务磐石城三十年的交代。”

她停了一下。

“但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心里应该有数。”

小苔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她没有看希尔达,目光落在长桌边缘那块黑色的玄武岩上。石头表面磨得很光滑,映出议事厅窗户的影子,歪歪扭扭的。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希尔达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平平的。“你师母最近半个月的行踪,你知道吗?她夜里下渠几次,你知道吗?她最后一次下渠之前,对你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小苔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来你都不知道。”希尔达说,“那换一个你知道的问题。磐石城的地下水渠,现在还能不能正常运转?”

这个问题是工程问题,不是政治问题。小苔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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