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试过换耳朵。左耳不行换右耳。右耳以前比左耳灵,能听出东风里雾的浓度——浓度高了,雾会在谷里停留,梯田的黍子叶尖会挂露水,能少浇一次地。现在右耳也模糊了。两种耳朵听到的都是同一片嗡嗡声,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说话,每一句都听不清。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怕人知道她老了——风谷的人天天看见她,知道她老了。是怕人知道风婆的耳朵会老。风谷依赖她的耳朵依赖了五十多年,依赖到已经不会自己判断什么时候该储水,什么时候该播种。如果她们知道风婆的耳朵不再可靠,她们不会去找新的办法。她们只会慌。
阿珐把梭子从线团里拔出来,重新穿进网眼里。麻线拉过去,细细的摩擦声。她低着头,继续补网。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干的。
多拉是从南边来的。
风谷很少有人从南边来。南边是沙漠的方向,南风带沙,吹得人眼睛睁不开,嘴里全是土腥味。从南边走过来的人,皮肤被沙磨得粗糙发暗,嘴唇干裂,眼角积着洗不掉的细沙。多拉就是这样。她背着一只瘪瘪的皮水囊,从南边的山口走进来的时候,正是中午。日光被风沙遮成了灰黄色,她的影子踩在脚底下,短短的,模糊的。
谷口有几个孩子在捡风刮来的干柴。她们先看见了她。一个外来人,年轻,二十出头,头发被沙尘糊成了灰褐色,脸上全是土,只剩两只眼睛是亮的。她走到孩子们面前,停下来。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摩擦。
“这里是哪儿。”
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年纪最大的那个把手里的干柴往怀里抱了抱。“风谷。”
“风谷。”多拉重复了一遍。她抬起头,看着两侧被风削得陡峭的山壁,看着谷底层层叠叠的石屋和梯田,看着蓄水池灰绿色的水面。“有风的地方。”
孩子们没听懂。风谷当然有风。但多拉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像是陈述,像是确认。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别人告诉她的那个地方。
她被带到丽安面前。丽安正在蓄水池边看水位,手里拿着一根刻了刻度的竹竿,探进水里,提起来,看水痕淹到了哪一条线。她看见孩子们领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外乡人走过来,把竹竿靠在池壁上,拍了拍手上的水。
“从哪儿来。”
“南边。”
“南边哪里。”
“海边。”
丽安的眉头动了一下。南边的海,要穿过整片沙漠才能到。沙漠里没有路,没有水,没有人。从海边走到风谷,不是迷路的人能做到的。
“怎么走过来的。”
多拉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里。是一小把盐。灰白色的,混着沙粒,被汗水浸得结了块。她看着掌心里的盐,好像在确认它还在。
“跟着风走的。”
丽安没有说话。
“南风从海面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盐。我能闻出来。”多拉把盐塞回怀里,拍了拍胸口。“风往北吹,盐味越来越淡。淡到快没有的时候,沙漠到了。沙漠里的风没有盐,只有沙。我跟着沙味走。沙味变重了,说明风向没变。沙味变轻了,说明风偏了,得调整方向。”
她停下来,咽了一下。喉咙里没有水,吞咽的动作干涩生硬。
“走了很久。水囊空了之后,靠露水。沙漠里早晨石头上有露水,很少,舔几下就没了。后来露水也没有了。我以为走不出来了。”
“后来呢。”
“后来起了一阵北风。”多拉的眼睛在灰黄色的天光里亮了一下。“北风里没有沙。有别的味道。不是盐,是水。不是海水,是淡水。很淡很淡的,藏在风的最底下,像石头缝里的湿气。我跟着那个味道走。走了很久,走到了这里。”
丽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谷里走去。
“跟我来。”
她把多拉带到阿珐的屋子门口。门关着,风声从门缝里灌进去又灌出来,呜呜的。丽安推开门,弯腰进去。多拉跟在她后面,迈进门槛的时候低了一下头。
阿珐坐在靠墙的矮凳上,膝上放着那张补了一半的渔网。她抬起头,先看见了丽安,然后看见丽安身后那个灰头土脸的年轻女人。女人的脸上全是沙土,但眼睛是亮的。不是被日光晒亮的那种亮,是一种更深的、从里面透出来的亮。像蓄水池夜里映着月光的那种亮。
“她叫多拉。”丽安侧过身,让多拉走到前面来。“从南边的海边走过来的。跟着风走的。”
阿珐的目光落在多拉脸上。多拉也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屋子的昏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阿珐灰白色的辫子吹得轻轻晃动。
“你能听见风。”阿珐说。不是问句。
“能。”
“听见什么。”
多拉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站在屋子中间,面朝门洞。门洞外面是风谷灰黄色的天光和层层叠叠的石屋。风声灌进来,吹在她脸上,把她糊着沙尘的头发吹起来。
“北风。”她闭着眼说。“从远山外面来的。穿过了沙漠边缘,带着沙。沙是干的,细的,打在石头上会弹起来。”她停了一下,鼻翼微微翕动。“沙下面有别的东西。湿的。不是雨水,是地底下的水。很深,被石头压着,从岩缝里往上渗。风经过的时候带了一点上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阿珐。
“还有盐。”
“盐?”
“很淡。不是北风自己的。是北风从南边卷过来的。很久以前南风带来的盐,落在山谷里,被石头吸收了。北风刮过石头表面的时候,把盐又带起来了。”多拉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确定。“这个山谷,以前离海比现在近。”
屋子里安静了。丽安站在门边,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阿珐坐在矮凳上,手里的梭子停在半空。她看着多拉,看了很久。久到门外的风声换了两次方向。
“你住下。”阿珐说。
她把梭子重新穿进网眼里。麻线拉过去,细细的摩擦声。
多拉住在阿珐屋里。屋子不大,靠墙一张矮床,阿珐睡。灶台对面给她铺了一张草垫。她把自己那只瘪水囊挂在门边,把怀里那把结了块的盐用一块破布包好,塞在草垫底下。丽安让人送来一陶罐水和一碗黍子粥。多拉蹲在灶台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粥是凉的,黍子粒硬硬的,带着谷壳的粗糙。她喝得很慢,像在确认每一口都进了肚子。
阿珐坐在床上看着她喝。等多拉喝完了,把空碗放在地上,阿珐开口了。
“你从海边走过来,走了多久。”
“不知道。”多拉用手指在地面上画了一道弯曲的线。“沙漠里没有日夜。风停了就睡,风起了就走。”
“为什么往北走。”
多拉的手指在地面上停住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画的那道线。线从她脚边开始,弯弯曲曲地延伸到门洞的方向,然后被门槛截断了。
“海边没有我的地方了。”
她没有说为什么。阿珐也没有问。
那天夜里,风谷起了一阵少见的大风。不是北风,是西风。西风从远山翻过来,带着高处的寒气,灌进谷里的时候温度比白天低了不止一点。屋顶的石板被吹得哗哗响,门板在门框里来回撞,门轴发出尖细的嘎嘎声。谷里的人家都把门用木棍顶紧了,灶膛里的火用灰埋住,裹紧被褥缩在床上。风谷的人不怕风,但西风不一样。西风带寒,寒到骨头里,第二天起来石阶上会结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阿珐躺在床上,听着西风撞在门板上的声音。她的耳朵里,西风的骨头是硬的。不是干燥的紧,是寒冷的硬。寒冷把风里的水分冻成了极细的冰晶,冰晶打在耳膜上,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在扎。她听了一辈子西风,每一次西风来,耳朵都会疼。但今晚的疼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针扎的疼,尖锐,分明,每一针的位置都清楚。今晚的疼是闷的,像有人用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她耳朵上,压力从外往里渗,渗进耳道深处,渗进她听风声骨头的那部分。
她把被褥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压力没有减轻。西风在门外呼啸,尖细的那一层——贴着山壁往上爬的那一支——她听得清清楚楚。但西风底下那层更沉的声音,西风翻过远山时带着的高处冰面的寒气振动,她听不清了。不是声音没了,是声音在那里,但她的耳朵抓不住了。像手在水里捞鱼,鱼在,手也在,但抓不住。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碎石砌的,缝隙里塞着干草,被西风吹得瑟瑟响。她把手掌贴在墙面上,石头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以前她不需要用手掌去感觉风的温度——耳朵能听出来。现在耳朵告诉她的是模糊的一片,她得用手去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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