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她每天天一亮就起来,沿着崖顶往山脊的方向走,去捡被风雨打落的枯枝。山脊上的树不多,而且大多是低矮的灌木,枯枝又细又潮,不好烧。但总比没有强。她把捡来的枯枝抱回营地,堆在老葛莱特指定的地方,然后再去捡。

三天里,她几乎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别的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会哭,会抱在一起,会反复念叨死去亲人的名字。她没有亲人可以念叨。她的母亲早就死在海上了,老葛莱特还活着,玛琳还活着。她在灰崖镇本来就没有什么牵挂,现在连那个破木屋都没了,她连一个可以想念的地方都没有。

但她还是说不出来话。

不是没有感觉。是她不知道怎么把那种感觉变成语言。它太大了,堵在胸口,压-在喉咙上,出不来。她只能捡柴火。弯腰,捡起枯枝,放在臂弯里,直起腰,走回去,放下。再弯腰,再捡。重复的动作像一种仪式,让她的身体有事可做,让她的脑子不用去想。

第三天傍晚,玛琳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营地的中-央生着一堆火。枯枝烧出来的火不大,冒着烟,呛得人眼睛疼。但没有人抱怨。这是三天来第一堆真正意义上的火,之前只能靠老葛莱特带来的那点鱼油点灯。

玛琳站在火堆旁边。三天没睡好,她的眼窝陷下去了,颧骨显得更高,脸上的皮肤干得像老树皮。但她的背还是直的,声音还是稳的。

“明天,水应该能退干净。”她说,“我带几个人下去,看看还能不能找到有用的东西。剩下的人继续留在崖顶,等我们回来。”

“然后呢?”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女人。艾拉记得她是码头边晒鱼的,姐姐死在前年的一场风暴里,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两个孩子都活着上来了,现在缩在她身边,一左一右,像两只受惊的小动物。

玛琳看着她。

“然后,我们得决定一件事。”

“什么事?”

“灰崖镇,还建不建。”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没有人说话。

“码头全毁了。”玛琳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渔获的成色。“渔船一条不剩,全被卷走了。船木、渔网、桅杆、帆布,什么都没留下。晒鱼的架子,腌鱼的木桶,存鱼干的仓库,全没了。我们现在有的,是四十七个人,崖顶上这点捡回来的破烂,和山脊上那点连火都烧不旺的柴。”

她停了一下。

“我说这些,不是要吓唬谁。是要所有人心里有数。如果要重建,需要多长时间,需要多少力气,最后能建成什么样。如果有人不想重建,想走,去别的镇子投靠亲戚,或者往内陆去,我也不拦着。”

中年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身边两个孩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不是渔头了。”玛琳说。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她。

“船没了,码头没了,出海捕鱼这件事暂时做不了了。一个不能带人出海的渔头,就不是渔头了。从今天起,我和你们一样,就是一个想活下去的人。所以这个决定,不是我一个人做。大家一起做。”

她说完,在火堆旁边坐下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火星从火堆里升起来,飘上去,在半空中灭了。海风从崖边吹过来,把烟吹散,把火苗吹得歪向一边。

第一个开口的是老葛莱特。

“我留下。”

她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七十多岁了。”她说,“这把老骨头,埋在哪儿都一样。不如埋在这儿。”

“我也留下。”

说话的是苔丝的表姐。她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脸埋在她胸口,看不清表情。

“苔丝死在这儿。”她说,“我不想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声音一个一个地响起来,在火堆周围传递。有人说得大声,有人只是点了点头。但到了最后,四十七个人里,有三十多个表示要留下。剩下的人没有说走,也没有说留,只是沉默着。

玛琳点了点头。

“那就重建。”

第四天早晨,玛琳带着五个人下去了。

艾拉是其中之一。

不是玛琳点的她,是她自己站出来的。她从火堆边站起来的时候,老葛莱特看了她一眼,但没有说话。

下去的路比上来的时候更难走。石阶上全是海啸留下的淤泥,又湿又滑,有些地方还被冲下来的碎石堵住了。六个人排成一列,玛琳走在最前面,用一根木棍探路,把松动的石块撬开。艾拉走在最后面,肩上扛着一卷从崖顶带下来的麻绳。

走到崖底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下了。

灰崖镇没了。

不是修辞。是真的没了。她们住了几代人的地方,变成了一片灰褐色的泥滩。泥里插着各种东西——折断的房梁,破碎的陶片,缠成一团的渔网,半截埋在泥里的木桶。所有东西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盐霜,被太阳一照,白-花-花的,像雪。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道。不是腐烂,是盐。浓烈的、刺鼻的盐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说不出来的干燥。好像海水把所有的水分都带走了,留下的只有盐。

玛琳站在泥滩边缘,看了一会儿。

“散开找。有用的东西搬到崖底干燥的地方堆着。碰到尸首,喊我。”

没有人问为什么碰到尸首要喊她。也没有人愿意问。

艾拉被分到西边的区域。那里原来是镇子的边缘,住的人少,房子也少。她的木屋就在那个方向。

她踩着淤泥往西走。泥很厚,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淤泥吸住她的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走了几十步,她停下来。

这里是她的木屋。

或者说,曾经是她的木屋。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那几根插在泥里的柱子都不见了。只有一片平整的泥地,表面被太阳晒出了龟裂的纹路,像一张干涸的河床。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弯下腰,开始在泥里翻找。

她找到的第一样东西是一个陶碗。碗口缺了一个角,但还能用。她把碗从泥里抠出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在一边。

第二样是一把断掉的木梳。梳齿只剩下一半,梳背上有一道裂纹。

第三样是一片磨得光滑的贝壳。她认出来了,是小时候在海边捡的,一直放在床头当摆设。不知道怎么被冲到了这里。

她把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看着它们。

一个碗,一把断梳,一片贝壳。

她在灰崖镇活了二十年,最后剩下的,就是这三样东西。

她蹲在泥地里,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太阳照在她后背上,**辣的。淤泥的气味钻进鼻子里,咸的,腥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荒凉。

她还是没有哭。

中午的时候,玛琳把五个人叫到一起。

她们在崖底清出了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把找到的东西堆在一起。东西不多:几个还能用的陶罐,两把锈得不严重的小刀,一捆被水泡过但晒干还能用的麻绳,半袋没有被海水浸-透的干豆子,一块磨刀石,一把断了柄的斧头。

还有三具尸首。

用旧渔网盖着,并排放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玛琳亲自搬的,搬完之后用海水洗了手,在裤子上蹭干了,然后坐在石头上,很久没说话。

“下午再找一圈。”她终于开口,“然后就不找了。明天开始清理崖底这一片,先把住的地方搭起来。”

没有人有异议。

下午,艾拉又回到了西边。

她没有再去翻泥地。她知道翻不出更多东西了。她沿着泥滩的边缘走,一直走到海水能冲到的最高处。那里堆着一层被海浪推上来的杂物,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标记着海啸的边界。

她在这条线里翻找。

不是找自己的东西。她已经不想找了。

她在找苔丝的东西。

不是苔丝本人。玛琳说过,海啸卷走的人,很少有能被冲回来的。大海把人带走的时候,通常不会还回来。

但苔丝有一些东西,应该在出事之前就留在岸上了。那本航海日志在老葛莱特那里,但还有别的东西。艾拉记得苔丝的屋子里有一个矮柜子,柜子里放着那些贝壳磨成的小玩意儿。苔丝的手指很巧,能把普通的贝壳打磨成各种形状——小鱼,海鸟,月亮。她活着的时候,有时候会把做多了的小玩意儿送给镇上的孩子。

那些东西,不应该全被冲走。

她在杂物线里翻了很久。木板,破布,缠着海藻的缆绳,碎掉的船壳。每一样东西上都覆着盐霜,白-花-花的,用手一碰就往下掉。

快傍晚的时候,她找到了。

不是贝壳。

是一块船板。

不大,比她的手掌长不了多少。一面光滑,一面粗糙,边缘被海水打磨得圆润了。光滑的那一面上,有人用小刀刻了几个字。

艾拉不识字。但她认得笔迹。

她在老葛莱特家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老葛莱特念过苔丝的日志。她认得苔丝写字的方式——笔画用力,刻得很深,像是怕字迹被海水冲掉一样。

她攥着那块船板,蹲在杂物堆旁边。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从西边斜照过来,照在她手上,照在那块船板上。她低头看着那几个不认识的符号,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船板翻过来。

背面也刻了字。只有两个。

这两个字,她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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