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午后,小院分外安静。
只在快到晚膳时,听到了叩门声。
陶缃听到五儿跑过去,门打开了。五儿和门口的人低声说了些什么。
门又关上了,重新落了锁。
五儿带着晚膳走了回来。
她沉默地给陶缃摆好了膳,站到了一旁。
“怎么不说话?”
“我等姑娘吃完了再说。”
陶缃笑了一声:“说吧,怕你憋坏了。”
五儿没忍住,跟她把刚打听到的消息一股脑说了。
夏嬷嬷被罚了三个月月例,小琪更是从蕊姑娘身边的大丫鬟,成了后院粗使丫鬟。听完这些,陶缃半天没说话。
夏嬷嬷虽收了她那两个银坠子,可三个月月例,到底不是小数目。
而她更没想到的是小琪。
她原以为至多只是罚几个月月例,或是暂时不让她在前头办事,却没想到就那么落下去了。
小琪明明是那么能办事的丫鬟。
不知是不是今天的饭菜确实难吃了些,陶缃一下子没了胃口。
当晚,她睡得很早。睡前还在迷迷糊糊想着,自己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五儿拿一些给她们。她知道补不上,只是,好歹也能尽一点心。
约莫二更时分,陶缃忽然醒了。
院墙上有动静。
她仔细听着,连呼吸都放慢了。
其实是很轻的动静,若是别人听见,恐怕以为是猫儿。
但她听见了靴底摩擦院墙的声音。
随即,一声轻响。
有人落在了院子里。
陶缃坐了起来。她不知要不要喊醒五儿,是装睡还是去摸点东西防身。
但那人却全没动静了。
院子里静得厉害,静到方才那一点声响,反倒像是她从梦里惊出来的错觉。
陶缃坐了许久,先前被强压下去的倦意一点点翻了上来。
怕自己睡着,她索性下了床,想去摸外衣。手却在床架上磕了一下。
不太痛,但这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不算小。
陶缃一下子僵住了。
外头安静了片刻。
随即,她听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别出声。”
对方压低了嗓子,声音有些失真。陶缃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哪里听过。
“赵二爷?”
外头静了一下。
“认得我?”
还真是他。
赵廷裕拧着眉看着黑灯瞎火的正屋。声音是从这里的窗子传出来的。
这里大致是听筝院的偏院,刚为了躲巡夜的人,他随便找了个看起来最黑最偏的院子,谁想到这里也有人。
还偏偏是认识他的人。
赵廷裕有些后悔,应得太快了。
实在是没想到,有人能凭三个字就认出他。
更没想到的是,对方都知道他的身份了,他却对对方一点印象都没有。
会是谁呢?他在听筝院也没熟人哪。总不能是桂姨吧。赵廷裕抖了一下,立刻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赵廷裕苦思冥想了一阵,还真给他想起一个人来。
“大半夜的,您来我的院子做什么?”
是她吗?赵廷裕试图寻找一下记忆里的声音。
想了半天,才想起来,不对,面倒是见过两回,但他根本没听那人说过话。
他索性直接开口试探道:“陶姑娘?你怎么在这?”
陶缃气笑了:“您大半夜来我的院子,倒反过来问我?”
还真是她。
赵廷裕本想在院子里躲一会就出去。但也不知怎的了,这个听筝院外面,闹闹哄哄,人一茬接着一茬。
像是刚出了什么事,真是不巧。
这会又被人认了出来。更要命的是,这个人还颇有些不好处理。
太不巧了。
他总不能就这么走了,留她明日出去乱说。
陶缃便听见窗外的人笑了一声,声音还透着些闲适:“哈,走累了,来陶姑娘的院子歇歇脚。”
若不是一直压着嗓子,还真有些潇洒的意味。
陶缃憋了一会,憋出来一句:“那您好好歇歇。”
这真的是赵二爷吗?跟第一次见到的他,差得也太多了。可是,她又想起画舫上,赵二爷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嗯,是他。
她听那人又笑了一声:“外头冷,陶姑娘让我进正屋坐坐。”
陶缃瞪大了眼。
这可是七月。
陶缃不想理他了。但是,这个人,不理又不行。
她知道自己不该顺着他的话说,谁知道他还能说出什么鬼话,但是,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冷?”
立刻,她就听到窗外的声音。
“嗯!”
对方似乎怕她不信,还嘶了一声,说:“更深露重。陶姑娘,不信你出来试试。”
陶缃自然是不会出去试试的。
她拢着外衣想了一会。
不知道这赵二爷大晚上想做什么,但怎么看都不是冲着她来的。当然,真要冲着她来,远不需要这么麻烦。
倒更像个意外。
他怕是在躲什么人。
可是,留他在院子也是个隐患。谁知道他会做什么,万一吵醒了五儿,又是一场麻烦。
想明白了。她穿好外衣,往卧房外走去。走了两步,又折了回来,在首饰匣里摸出了一个冷冰冰的簪子,随手把头发挽了起来。
她关好了卧房的门,走到正厅门口,将门打开了。
“您进来吧。”
陶缃听到院中那人向这里走了过来。
靴底踏过青石板,轻轻一响。
和那日不大一样,却又有一点一样。
都是这样,不紧不慢,像笃定旁人会等他。
陶缃微微退后了一步。
而后,她听见他停在门口,语气满是笑意:“多谢多谢,叨扰了。”
刚刚涌起的紧张感才又散了些。
赵廷裕刚踏进室内,眼前就是一黑。
院里还好,还有点月光。这屋里竟是漆黑一片,他没留神,险些撞到椅子。
他这时还以为只是陶姑娘一时忘了。
但是,直到坐下,直到他瞪大了眼睛左瞅右瞅看了半天,都快适应室内光线了,陶姑娘还坐得安安稳稳,没有一点要起身点灯的意思。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陶姑娘,我们就这么黑着坐着?”
“我看不见。”
赵廷裕一噎,他竟忘了这个。实在是这陶姑娘行动太自如了些。
他说:“我看得见。”
陶姑娘回得不太客气:“那二爷自己点吧。”
一般来说,陶缃待人不会这么不客气。
但任谁大半夜被吵醒,又被接二连三噎了又噎,还得起身陪着熬,恐怕也很难客气。
何况,这一天实在太长了些。她又累又倦,说话便有些直。
灯还是点上了。哧的一声,昏黄的光亮了起来,赵廷裕眯了眯眼。
他总算看清了旁边的人。
烛火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都晃了晃。
他像是慢了一拍,这才笑着道了声谢。
陶缃说:“不谢,您什么时候走。”
赵廷裕又是一噎。
“你这人待客之道倒是新鲜。”
“二爷不是客。”陶缃着实有些困,眼皮都开始打架了,“二爷是翻墙进来的。”
赵廷裕没被赶走。
外面倒是安静了些,但依然时不时有人经过。
他得再等等。
等着等着,他觉得少了点什么。
渴了。
这个陶姑娘,应当也没准备给他倒茶。
问的话,着实有些心酸。没见过巴巴问主人讨茶喝的。
但真有些渴了。
他决定直接一点:“有茶喝吗?”
陶缃说:“有的。”
赵廷裕一喜。
陶缃接着说:“但我不会生火。”
“……”
“五儿会。可我不能叫醒她。”
不该问,但赵廷裕没忍住:“为什么?”
“她会叫。”
赵廷裕沉默了。
最后还是喝了两口冷水。
又过了一会。外面渐渐静了。陶缃打起精神听了一会,再次赶人:“您该走了。”
赵廷裕却不走。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该走。出去碰到人怎么办?”
啧,没有茶水提神,他也有些困,竟不小心说漏嘴了。
陶缃果然跟了一句:“您怕碰到人?”
赵廷裕却不认了:“自然不怕。”
“那您还不走?”
赵廷裕笑眯眯的:“我倒是不怕。只是碰到人,恐怕于姑娘的名声有碍。”
陶缃却也笑了一声:“无妨,您翻墙翻得小心些就没事了。”
赵廷裕挑眉:“我是客人,怎么能翻墙呢?陶姑娘,客人得从正门走。”
陶缃气清醒了。
不过,确实该走了。
算了算,也待了小半个时辰,外面已经没有动静了。
赵廷裕站起身,他看了一眼灯下的陶缃。
她明显地松了口气。
赵廷裕又坐了回去。
他笑眯眯地看着她僵在原地。
赵廷裕慢悠悠开了口:“今夜的事……陶姑娘就当没见过吧。”
他在心里盘算,她看不见,倒是让人放心些。何况,多少也算捏在他手里。只是,她实在有些聪明,那位大人的态度,又至今不明,便有些难办了。
只盼她是真的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陶缃一时没说话。
她脑海里闪过了一些东西。
她说:“那二爷有钱吗?”
“什么?”赵廷裕真的有点懵了。
什么意思,总不能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二爷要我替你瞒着,总要给些好处。”
还真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赵廷裕也算是自小就在生意场上打滚了,却真是头一次听到这么直白的话,呆了半晌才道:“你讹我?”
陶缃想了想:“封口。”
屋里灯火昏昏,赵廷裕看了陶缃半晌,像是终于确认,她不是在说笑。
他沉默了。
难得,能让赵二爷沉默的人不是没有,但能让他连连沉默的,确实难找。
他默默地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了一张银票。啪地一声,拍在了桌上:“够了吧?”
陶缃伸手摸了摸那张纸:“这是什么?”
“银票。”
“我不要这个。”
赵廷裕气笑了:“一百两你不要?知不知道一百两是多少钱?”
陶缃沉默了一下。
“很多。”她说,“但我不要这个。”
赵廷裕闭了闭眼,索性把钱袋拿出来,把里面的碎银子、银锞子、小金叶子,哗啦哗啦全倒了出来。
“这些总能用了吧?”
陶缃一件件摸过去。摸到金叶子时,她停了一下。那东西薄薄的,轻轻的,边缘却齐整,面上还有细细的纹路。
她有些好奇,拿起来摸了一会。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赵廷裕看得稀奇:“这个也不要?”
“太轻了。”陶缃认真地说,“像假的。”
赵廷裕险些又被她气笑了。
最后,她只拣了几块沉些的碎银子。
赵廷裕等了半天,见她只把几块碎银子小心地拢到手心里,反倒愣住了:“就这些?”
陶缃点头:“够了。”
赵廷裕张了张口,还是没忍住:“陶姑娘,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不像讹人?”
陶缃想了想:“那我下次再学学。”
“……”
赵廷裕本来还想再说两句,目光落到她小心捧着的手上,又咽了回去。
赵二爷走后,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陶缃低头摸了摸掌心里的几块碎银,去把五儿叫了起来。
五儿迷迷糊糊地问:“姑娘,怎么了?”
陶缃把银子分成两份,低声道:“明日,想法子送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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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翻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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