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始终没有找到。
找人的都回来了,院子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小院虽是一直锁着,但也渐渐松了些。
前面几天,怎么都不放人,五儿急得都想翻墙了。陶缃赶快喊停。这墙就那么好翻?怎么一个两个,都要从这走。
好说歹说,把五儿拉住了。
约莫过了四五天,外面才松了口。五儿揣着银子,迫不及待跑出去了。
后头的罩房里,夏嬷嬷掂了掂手上的银子,哼了一声。
“要她这会来做人情?”
话是这么说,手却不慢,已经把银子揣到怀里了。
夏嬷嬷脸上的伤已经没有一点痕迹了。
那天,为了让桂姨消气,她先左右开弓给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当时看着肿得厉害。但她们这些老人,最知道怎么下手。
什么地方打着疼,什么地方打着唬人,心里都有数。
真正让她心疼的还是那些月例银子。三个月。她倒宁愿再多挨上几十个嘴巴子。为这,她晚上都不敢看到钱袋子。一看就睡不着觉。
好在,那个陶姑娘,还算懂点事。
手上的银子,竟比她这几个月月例还多些。加上那对银坠子。
也不算白受这一遭。
小琪在浇花。
一个小丫鬟跑过来说:“小琪姐姐,房里有人等你呢。”
小琪说了声知道了。
小丫鬟便说:“我来吧,你去呀。”
小琪看了她一眼。小丫鬟低着头瞅来瞅去,就是不看她。
小琪没坚持,把壶递到她手里,道了声谢。
“明日我帮你。”
这小丫鬟是她同屋的。屋里四个人,另外三个都是刚进来不久的小丫头。
前两天,小琪不习惯,总是很晚才把活做完。
那些小丫鬟看小琪比她们大,又是受了罚。她们平日里总是受那些大丫鬟的气,这会儿看到她干着跟自己一样的活,还干不好,都在背后偷偷笑话她。
小琪是知道的,但小琪懒得理会。
她做了几天,就有数了。没几天,一样的活,她总是做得最快,还挑不出错。她甚至还有空顺手帮帮她们。
小琪不知道的是,那些小丫鬟已经不大笑她了。
她们开始偷偷看她做事,偶尔也会别别扭扭地过来搭把手。
小琪走进房,房里没有旁人,她一眼看到了五儿。
“小琪姐姐!”
五儿小心翼翼地将银子塞给她,她却没收。
“让姑娘拿回去吧,我不用了。”
“可是……”
“我不是为了她。”
送走五儿,小琪躺在床上。
她想到蕊姑娘,想到昏昏沉沉的酒气和香气,想到永远摇晃的夜色,珠串、纱帘、眼波、衣袂。
身下是粗洗的棉布,仔细闻,才能闻到干净的皂角香。
世界不晃了,她下了船。
过了许久,小琪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五儿拿着那一半银子回到了小院。陶缃在练琴。真好听。五儿靠着门听了一会,见陶缃停下,才跑去回了话。
陶缃还是有些不安。
“您就拿着吧。”五儿却不太在意,“小琪姐姐不缺这点儿。她可能比您还有钱呢。”
不是可能,是一定。
现下身无分文的陶缃默默地把银子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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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州,丰乐盐场。
盐场封到第三日,案上的账册终于收了起来。
沈知起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堂内的烛火被带得晃了晃。地上躺着一截断了的麻绳。场上的几个管事和场役站在一旁,头深深低下去,一动也不敢动。
“恭送大人。”
沈知没有看他们,往堂外走去。
长简跟在他身后,低声说:“总催押回去了。书办等人也一并带走。账房已经封了。剩下的人,按大人的吩咐,先不动。”
沈知嗯了一声。
“几个仓口呢?”
“都点过了,也派人封住了。”长简道,“钥匙在这里。”
沈知接过钥匙。冷冰冰的,最尖处生了薄薄一层铁锈。
沈知收起了钥匙。
夜风从盐场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气。沈知立在风里,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浊气散了些。
长简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大人今日心情不错。
站了一会,沈知才转身:“回吧。”
马车离了丰乐场,沿着堤路往淮州城去。
进城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城门下的灯火晃了一晃,又被车帘隔在外头。马车转进一条僻静巷子,四下人声渐少,只剩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
沈知坐在车里,许久没有说话。
远远的,不知哪里传来了一点丝竹声。
沈知闭着眼,眉头却轻轻动了一下。
“听筝院在这附近?”
长简没有立刻答。他迟疑了一下,才低声说:“前面那条巷子,右转便是。”
沈知没再说话了。
长简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陶姑娘的帕子,您还没还。”
沈知嗯了一声。
长简做了个手势,马车又往前行了片刻,便向右转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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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膳,陶缃理起了香料。
身上的香囊已经戴了一些时日,闻起来,只剩了一点甘松的余味。饭后无事,她索性把香囊拆开了,把香料都铺在了桌上。
这个最轻最薄的,是芍药花瓣。那个圆一些的薄片,是白芷。丁香有小小两粒。那些个像干草叶的,她一时间没想起来,拿到鼻子前闻了闻。哦,是佩兰。
她把这些各自拢成了小堆。没味道的,便要丢了。
到芍药花瓣时,她却犹豫了一下。四月得的花,拢共就那么一点,她喜欢极了。
陶缃趴在桌上,小心翼翼凑近闻了闻。味道是早就没了的。但是,是不是还可以再放一放?
她正犹豫着,外面忽然闹了起来。
先是一连串的脚步声,急匆匆的。然后是锁哗啦啦一响。有人压着嗓子催着“快些,快些”。门开了,几个丫鬟快步进来,脚下却放得很轻。一个擦桌,一个添灯,一个从她身边过去,瓶中水声轻轻一晃,像是插进了一枝新花。
陶缃慢慢坐直了,却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五儿气喘吁吁跑过来,凑在她耳边说:“姑娘,那位,那位大人来了!”
陶缃这才猛地站了起来。
那位大人。那位,沈大人?
她还在发愣,还没理清楚自己现在要做什么。五儿又压着嗓子提醒她:“姑娘,桌上是什么?”
她才想起来,桌上一堆的香料,还没收呢。
她又赶快让五儿拿布兜来,都先归到一处去吧。收拾完桌子又去净手,手还没擦干,又有人来说,大人马上到门口了。
她匆匆赶去了院门前候着。
刚到,就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她一听就听见了。
陶缃后知后觉地开始感到一点慌。
这慌有点没来由。像是怕,却又不大一样。更像一种理不清的乱。好在也不用她想明白,沈大人就进来了。
她行礼:“见过沈大人。”
沈大人嗯了一声,走过她身边。她跟着转身往前走,右手却不自觉蜷了蜷,指尖碰到掌心,摸到了一点未散尽的潮气。
其他人都停在了正屋门口,进屋的只有他们二人。
沈大人走到座前,停住了。
该请大人坐下吗?自己要不要跟着坐?还是先站着?是不是要奉茶?
陶缃正飞快地思索着,就听沈大人说了句。
“别动。”
布料的摩擦声一响,他的气息一下就近了。太近了些。陶缃感觉到他衣袖带起的一点风,他的手靠近她的脸颊,掠过了。她的发丝被轻轻碰了一下。他收回了手。
她听见他问:“头发上怎么有这个?”
“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然后,手腕一轻,他隔着袖子抬起了她的手。她下意识打开掌心。一枚花瓣落在手上。痒痒的。
一定是刚闻的时候沾上了。
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刚在做香囊。”
他语气有些稀奇:“芍药干花也能留香?”
她头更低了:“不能……好看。”最后两个字说得很没底气。她是看不见。可是,芍药摸起来就是很好看的。
但沈大人没笑她,也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似乎她说的,一点都不奇怪。
手心又是轻轻一痒。花瓣被拿走了。陶缃手一颤:“您……”
沈大人语气淡淡的:“帮你收着。”
收着是什么意思?陶缃不太明白。可她又不能问。她将手放了下来,藏进了袖子里。
五儿端茶进来时,茶盘轻轻一响。
她像终于抓到了一件该做的事,忙道:“我来吧。”
五儿迟疑了一下。
陶缃已经伸了手。
总不能一直让沈大人给她倒茶。
茶盘放到桌上。五儿替她摆好茶盏,退到门外。屋里一下又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沈大人没有拦,也没有说话。他不说话,是在看着她吗?
陶缃不敢往下想。
她一手提着茶壶,一手去摸他面前的茶盏。可不知是不是太急了,指尖只碰到一片空。
她停了一下,又往旁边摸了摸,还是没有。
在哪呢?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很轻的瓷器声。
是沈大人把茶盏往她这边推了推。
陶缃松了口气,循声伸手去扶。
指尖却先碰到了一点温热。
是沈大人的手。
陶缃一下缩了回来,拿着茶壶的手一颤,壶嘴便偏了。热茶溅出来,正泼在她右手手背上。
陶缃听见自己慌忙问:“您烫着没有?”
陶缃听见椅子发出一声响,沈大人站了起来。
下一刻,她的右臂被扶住了。
他没有碰她烫着的地方,只托住她手腕上方,将她的袖口往上拨了拨。还带着水意的手背露出来,被凉意一激,才后知后觉地火辣起来。
陶缃下意识想缩,却没能缩回去。
他的手很稳,不重,却也不许她动。
他像是在看她的手,半晌没有说话。
陶缃更慌了:“大人?”
他没有答她,只对门外道:“拿烫伤的药来。”
声音不高,却冷了些。
陶缃这才明白,他大约是生气了。可她一时想不明白。她的手其实不算很疼,从前刚看不见时,磕碰烫伤都是常有的事。比起这个,她更担心方才那一下有没有溅到他。
可沈大人不说话,她也不敢再问了。
五儿很快把药膏和干净的布巾送了来。
陶缃听到五儿低声道:“大人,我来吧。”
沈大人让她下去了。
陶缃的手臂一松,紧接着,指尖落入了他的掌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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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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