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从伏雀山脚挂起，在蜿蜒山道两侧错落的粗壮大树上打个结，又顺势而上，在莽莽黑林中如两缕霞光流窜。拾梯而上，青阶平整湿润，灰尘不染，红黄花叶只落于两侧，像两条火带在烧，看得出来是日日费心思打理的。再往里走，鸟雀声起，婉转悠扬，越发显得四周宁静祥和。再走几步，镶着一层金边的黄花梨木牌上，一个“喜”字龙飞凤舞，笔力入木三分又狂放不羁，一笔一画间竟似要跃跃而飞。
“这……竟是黄山居士的手迹。”行走的数人中忽有一人急切地奔至木牌边，一双手举至身前，想去触碰一下眼前的笔迹，又似不敢亵渎般顿住了，他将手在自己华贵的衣襟前狠命搓了搓，又颤颤巍巍的去碰。
与他同行之人抬眼望去，木牌排列虽并不密集，但视线所及，隐隐绰绰，竟也数不胜数。
“黄山居士一字千金，竟肯为栖霞山庄写下数千喜字迎客指路。”
“不愧是栖霞山庄，当真是深不可测。”
再走约莫一个时辰，绵长小道转入一片平顶，视野忽得开阔了起来。
鎏金铺紫的巍巍山门高逾数丈，顶上金漆黑墨的“栖霞山庄”笔走龙蛇，红绸自飞檐直下，猎猎生风，一块儿百年老楠木劈成了两半，挂于两侧，上书：
伏雀声声，万仞山门趋孤屿
栖霞铮铮，满堂灯火媚中川
朱漆大门大敞，铜胎门钉锃亮，明晃晃地映出前头两头口衔浑圆独山玉的守门狮，那是用一整块儿的羊脂白玉精雕细琢出来的，连眼珠也是两个完整无暇的和田墨玉，顾盼之间虎虎生威，此刻也胸前系着朵红花迎客。
进了大门，宽余数丈的大戏台之上，莺歌燕舞，长袖翻飞，近百张八仙桌上，瓜果满盘，金杯银盏，其上看客盈坐，或两相交谈，或冲着台上喝彩，丝乐不绝，人声鼎沸，四周琉璃彩灯大白天也燃着上好的苏合香油，随着清风满园飘香。
一白衣公子正懒散的倚靠在坐上，手中提着一整块和田青白玉掏的玲珑酒壶，壶身扁圆如满月，通体润得发亮，却不见匠人下刀的痕迹，线条收得极利落，从肩到腹一气呵成。壶肩两侧浅浅浮雕了两枝缠枝莲，莲瓣薄得能透光，指尖摸上去几乎感觉不到凸起。壶嘴短而微翘，像雀舌初吐，倒酒时酒线又细又匀，收得干脆，不滴不挂。壶把是半环形的小耳，弧度恰好容一根手指勾住，提起来轻巧得像是捏着一片薄冰。最妙的是壶底那一圈，没做任何纹饰，只磨得光素如镜，搁在紫檀案面上，映出一小圈温润的玉影，倒像是案上又生了一枚月亮。
他直接提溜着酒壶往自己嘴里倒酒，酒竟顺着喉咙直下，连一分吞咽动作都无。
“不愧是撒春堂的雪花白，轻而不软，淳而不烈，入口生香，入喉不烧，醉不能察。好酒……当真是难得的好酒……若能醉死在这酒上，也不枉……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他显然吃醉了，摇晃着站起身来，手里将酒壶高高仰起，“敬……敬伍庄主……与伍三姑娘……”
身边诸人闻言也纷纷站起，带着酒意齐齐举杯，“敬……伍庄主年寿永康，祝三姑娘……”
话音未落，那白衣男子身形一晃，手中酒壶猛的滑手，咣当一声掉在青石地面上，瞬时碎得四分五裂。
他微微有些发愣，酒意被这一碎裂之声驱散了少许。纵是他此时已头脑发昏，但还是能清晰的认识到被他摔裂这酒壶市价不菲。
正当他要弯腰去拾那碎片，一年轻小厮过来搀扶住他，“肖公子醉了，可当心些别伤着。”
另有一小厮立刻手脚麻利的收拾完地上的碎片低头退去，还有一小厮已又稳又快的另添了一崭新酒壶来。
扶着他的年轻小厮笑着对同桌道，“诸位当心些，切莫让碎了的酒盏割伤了，我们三姑娘的喜事还在三日后，栖霞山庄要大宴整整十天的，如今才刚刚第一日，诸位慢些喝，除了今日撒春堂的雪花白，明日还有姑翠山的晴雪酿，大婚当日更是有春风得意楼的无忧碧，当事好酒应有尽有，日日不重样，诸位切勿贪杯，若是醉上个三五日的，那才是真真错过了。”
人群中有人惊呼，“此话当真。”
那小厮笑道，“赵大侠，如今天下英雄齐聚我栖霞山庄，大婚当日连当今圣上都要驾临的，我一小小奴仆，怎敢用大话诓人？”
人群瞬时爆发出欢呼声，连台上唱的戏文都尽数听不见了。
白衣男子还靠在小厮身上，他勉力站着，醉眼惺忪却仍道，“你放心，待我明日酒醒，这碎了的酒具，我尽数赔。”
小厮声音温柔却不无得意的道，“肖公子说笑了，区区一酒壶罢了，平日里我们丫鬟小厮一天就得摔好几个。我扶您去房间歇息吧，厨房已熬了醒酒汤，您喝点儿稍歇歇，晚些还有杂戏表演，请了好几个班子，还有老虎呢，有趣得紧……”
小厮扶着那白衣公子走远，众人交头接耳。
“栖霞山庄，当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这酒盏外面少说也得十几两银子吧，摔碎了下人连个脸色都不带变的。”
“害，比起其中让我等尽数畅饮的雪花白，这区区十几两银子算什么，更别提三日后的大婚喜酒，春风得意楼的无忧碧，那可真真儿是天上才能有的。”
“哦？陆兄喝过？”
“没，你们难道不知？据传无忧碧一年只产一千斤，半数都直供皇城，剩下的才供江湖散客，且要提前至少三个月预定，我听喝过的人讲，只一口，便觉魂游仙门，世间琐事，尽数都能忘了。”
“真有这么神？”
“那我这两日可得少喝点儿，万一醉过去错过大婚，那真是要肠子都尽数毁青了。”
“哈哈哈哈哈哈，甚是，甚是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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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三姑娘强取豪夺，俊后生入赘山庄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