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绣轩的生意看着红火,做生意的心酸只有铺子里的人知道。
每日里要操心的事太多了,除去正经生意不说,还要应付人情往来,打点上上下下的关系,这些都要银子周转。
少府监来人,让芸绣轩帮着赶制一批宫服,说是裁造院忙不过来。棠妙卿心中也清楚,定是有人得了庆王府的吩咐,把这活计交给他们,也好多挣些银钱。
十几个绣娘日夜赶工,不说工钱,就是上等宫装要用的金丝银线,又是一笔大开销,这笔生意还是芸绣轩垫付的银子,棠妙卿与林掌柜二人对着长吁短叹,发愁银子的周转问题。
李氏对着棠妙卿,缓缓道:“我明白。你铺子里的生意刚刚起步,芸绣轩能有今日,全靠你一人苦心经营。如今铺子红火了,自然就有人惦记上了。”
棠妙卿笑着道:“难为您能设身处地为我着想。唉,不提这个,今儿又给您添麻烦了,您多担待。”
李氏也是心中感慨,本应承欢膝下、无忧无愁的小娘子,要操持这么一摊子生意。即便被长姐欺负了,还得感谢后母微不足道的调停,想必心中更是委屈。
“你才多大点儿,本就该是天真无忧的大小姐。有人欺负你,你就该狠狠回击回去,咱们可不是吃闷亏的主儿。”李氏拉住她的手,笑道,“我也知道生意场上的门道,她若是再这么不像话,你就来告诉我。”
棠妙卿笑了笑:“不是为了这几两银子的事儿,她在家里任性妄为也就罢了,敢跑到母亲留给我的铺子里胡作非为,这是我忍不了的。”
李氏点头道:“你做得很对。没想到你年纪虽小,倒是把生意做得有模有样,这份心智,实在是难得。”
棠妙卿笑道:“太太过奖了。我也是没办法,母亲留下的家业,我总不能看着败了。父亲偏心赵姨娘和大姐姐,恨不得把我这点家底掏给她们。若不是我守得紧,早不知道被他们拿走多少了。”
“这我倒是知道。”李氏叹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父亲那性子,我这些日子也算看清了。对大姑娘宠得实在是没了分寸,倒是对你这个嫡女……哎哟,我这是在说什么。”
这么多年,棠文怀偏爱棠妙仙,正是因着棠妙卿定了小王爷,赵姨娘母女才消停了一阵子。如今为了两匹布,又开始闹幺蛾子了。
棠妙卿自嘲地笑道:“说到底,都是银子闹的。”
李氏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能想得明白,这样就很好。我是看透了,女子在这世上,终归要靠自己。你有自己的产业,腰杆子也能硬些。”
赵姨娘带着棠妙仙,含着泪去了芸绣轩。
林掌柜见她们来还银子,也不多说什么,收了银子,送二人出门。
棠妙仙全程黑着脸,心中憋屈得很。她想着自己不过是拿了两匹布裁衣裳,竟然被棠妙卿找到门上,实在是丢尽了脸面。
出了芸绣轩,赵姨娘还在唠叨:“我的儿,往后你可千万不能再这样了。我屡屡劝你,凡是巴结着她,谁都爱听好话,你个实心眼儿的,非得不知轻重地去下她的脸面。”
棠妙仙不耐烦地应了一声,忽然看见对面走来一个年轻郎君。
那男子生得还算是俊俏,身穿一袭青色暗纹锦袍,腰间挂着玉佩,打眼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
他手中拿着把折扇,寒冬腊月,偏偏要做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儿来。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汪松的儿子汪定边。
汪定边与棠妙荣的亲事没成,正应了情场失意,赌场得意这句话,他近来手气极佳,赌赢了不少银钱。
汪定边一眼便看见了棠妙仙。
他在戏园子里远远见过几回这位棠家大姑娘,生得眉目如画,肌肤胜雪。
走进了细看,见她脸上带着几分不悦,反而更添了几分娇嗔之态。
汪定边心旌摇荡,上前对着赵姨娘二人作揖道:“这不是棠府的大姑娘吗?天色这么晚了,怎么还有闲情出来逛街?”
赵姨娘忙拦在棠妙仙身前,一脸恼怒:“你是什么人?我们不认识你!”
汪定边嘻笑道:“在下汪定边,家父汪松,想必您二位也听说过?”
赵姨娘一听汪定边的名字,脸色立时就变了。
汪定边不是什么好东西,成日游手好闲,在赌场里厮混,仗着家里的权势眠花睡柳,心情好了多赏人家几两银子。
倘若他不得意了,青楼楚馆还得伺候他吃吃喝喝,气得老鸨在他背后暗骂。
赵姨娘知道汪家想定下二房嫡长女棠妙荣,这事儿最后没成。
也不容他再搭讪,赵姨娘拉着棠妙仙,赶紧上车离开。
汪定边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嘴角咧开,扬起一抹笑意。
这日,李氏正在房中与棠老夫人说话,今年是个寒冬,青堂炭比木炭贵了十倍不止,棠老夫人交代李氏多买些石炭。
忽听外头有丫头在喊:“赵姨娘,太太在老夫人屋里,您过会儿再来。”
棠老夫人话密,几句话颠来倒去,来回说个不停,李氏也烦。她笑着对棠老夫人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想来赵姨娘找我有事,我过去瞧瞧。”
李氏出来一看,只见赵姨娘站在阶下,拿着手帕擦眼泪。
李氏心中更加不耐烦,没一个省心的!
她脸色无波,缓步走回主屋,赵姨娘跟着她进了屋。
“太太!太太!求您救救大姑娘吧!”赵姨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这是做什么?又是出什么事了?”李氏皱眉道,“有话好好说,动不动就下跪,我折辱你了不成?”
赵姨娘哭得嗓音都变了调:“太太,大姑娘犯了大错,求您救救她吧!”
李氏心中一沉,隐约猜到了什么。大家小姐又不会杀人放火,必定是有碍名声的了。
李氏沉着脸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站起来说话。”
“太太!太太!”赵姨娘趴在地上,哭得更厉害了,“大姑娘不争气,她……她有孕了!”
这话一出,房中静得可怕。
李氏“唰”地站起身来,翠芝吓得脸色煞白。
“你……你说什么?”李氏的声音在颤抖。
赵姨娘放声大哭:“都怪我!都怪我没有管教好她!她……她与汪定边私下来往,如今月事两个月没来,怕是已经有了身孕!”
李氏只觉得眼前一黑,翠芝忙上前扶住她。
李氏知道棠妙仙不安分,但是真的没想到,她会闹出这么大的丑事来。
“汪定边?”李氏缓过神来,“是汪家行五的那个庶子?”
赵姨娘哭着点头:“正是他!大姑娘被他甜言蜜语地连哄带骗,太太,求您看在老爷的面子上,想个法子吧!若是让老爷知道,他定会打死大姑娘的!”
李氏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不成样子的赵姨娘,问她:“这事,老爷还不知道?”
“我还没敢告诉他。”赵姨娘抽泣道,“方才,我去大姑娘屋里逼问她。红云、碧云两个小蹄子,伺候着大姑娘与汪定边私会,还想着瞒天过海,谁知大姑娘月事一直不来,这才慌了神。”
红云、碧云肯定要处置,可李氏看不起赵姨娘先把错儿都推给两个丫头的做派。
李氏在房中来回踱步,心乱如麻。她跟棠妙仙没有感情,犯不上去上赶着掺合,可这事若是传扬出去,丢的是整个棠府的脸面。
更要紧的是,棠妙卿马上就要嫁进庆王府了。棠家出了这档子丑闻,到时候庆王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赵姨娘跪在地上,整个人都老了几岁,浑身都是绝望和恐惧。
李氏双手紧握,冷冷道:“你是想让我去向老爷开口?”
赵姨娘哭着伏在地上。
李氏冷冷笑起来:“赵姨娘,有事的时候你喊我一声‘太太’,没事了你给老爷吹枕边风,嫌我是商户女,埋怨我管家苛刻,是也不是?”
赵姨娘满面通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吓的。
李氏道:“你不过是个妾室,偏要将大姑娘攥在手里抚养,如今将她养的人不人鬼不鬼。先夫人仁慈,我却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她笑了一声,“我给你们母女出头,你拿什么来谢我呢?”
赵姨娘跪在地上,一声也不敢出。
李氏站在她跟前,垂首俯视:“你扪心自问,我犯的着为这事出头么?”
赵姨娘伏跪在地。
“总不能让大姑娘沉塘了吧?废话我也不多说,我保住大姑娘一命,日后你二人为我当牛做马,听我差遣。”李氏笑道,“这事,你想怎么办?”
赵姨娘又开始哭:“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汪定边答应过要娶大姑娘的,可他人品太差,咱们家不能让大姑娘嫁过去。”
李氏被气笑了:“你不让她嫁给汪定边?这是打算找个能拿捏得住的郎君,给人家戴一顶绿帽子?”
“太太,汪定边不是良配,嫁给他,大姑娘一辈子就毁了。”赵姨娘小声恳求着。
“一个是让老爷去找汪大人,把这门亲事定下来。只要他们肯娶,等先夫人孝期一满,立刻让大姑娘嫁过去!”李氏说道,“倘若你有本事,寻到了更合适的郎君,那就让大姑娘择人另嫁。”
锦衣玉食的人家,哪个肯娶她?
难不成叫她嫁个穷小子?
她那样心高气傲的性子,挑挑拣拣这么多年,怎么肯委屈自己,跟着穷小子捱苦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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