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生,去里面等着。”
江宥昀已经抱臂站在次卧门口了。
连望后退一步,顾明生略略点头示意,从他身边过去。
“厕所上完了?”江宥昀问。
连望:“没,听见有动静,过来开个门。”
他说完就往次卧去,脚步一顿,还是转身去了主卧。
结束后,重新回到次卧的床上靠着,顾明生已经把东西放好了。
“连先生,我给您量个体温。”顾明生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连望掀起眼皮,倦怠的目光微微一动。对方实在客气,让连望心里生出一种惆怅。
从前别人见了他,也会这样恭恭敬敬地叫他。
连少爷啊,很久没听到了。
连家几乎是一夜倾覆,出事以后,身边人都躲得远远的,最后一个也没有了。
“嘀。”
耳温枪在耳朵里发出一声提示音,打断了连望的思绪。
顾明生低头看了眼数字,眉头微皱:“39.5度,连先生,您烧得有些高,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昨晚。”
“除了发烧有什么症状吗?”
连望轻轻摇头。
江宥昀抱着手臂站在边上:“他之前晚上不吃饭,胃疼过。”
连望一怔,这怎么能联系到一起?
顾明生斟酌几秒,戴上乳白色的医用橡胶手套。
“连先生,我需要给您做腹部触诊。”
连望把手放在腹部,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眼睛,试图用目光提醒对方。
顾明生礼貌地笑了笑:“确认一下,很快的。”
能留在江宥昀身边的人不可能太简单,这位很明显是在拒绝他的暗示,再遮下去怕是会欲盖弥彰。
连望沉默地移开手,看着顾明生用指腹摁向他的上腹:“这里疼吗?”
手套的触感很凉,连望微微瑟缩:“不疼。”
“这里呢?”
顾明生的手移到肚脐上面一点,刚摁下去,连望就条件反射地紧绷肌肉。
“不疼。”他故作镇定。
顾明生迟疑地看了他一眼,又摁一下。
连望汗都出来了。
顾明生的眼神变得复杂:“真的不疼?”
“不疼,我是冷的。”
“请把衣服掀起来些。”
连望抬起眼皮:“怎么?”
顾明生低声:“您腹部发紧,我需要看看。”
连望往床边扫了一眼,撞上江宥昀毫不避讳的视线。
不能让他看见。连望沉思几秒,曲起双腿,身子往顾明生那边靠拢,确认从江宥昀的角度看不见腹部,才掀起衣摆。
顾明生视线定住了,连望的腹部有一道竖长的手术疤,从胸口下方到肚脐,淡淡的浅粉色,边缘还有细密凹凸的缝合痕迹。
“连先生,你以前是不是做过——”
“叩叩。”
门被敲响。
江宥昀放下环在胸前的手,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外面传来小声的交谈。
连望把衣摆放下来:“你刚想问什么?”
顾明生扶了眼镜:“您是不是做过开腹手术?”
“是。”
“您的胃受过伤?”
连望缓缓抬眼,冷静的目光里多了点警告。
“我需要了解您的病史,好对症下药。”顾明生说得一本正经。
连望确实许多年没用眼神命令过谁了。这里不是连家,顾明生也不是听命于他的医生,可他绝对不能让江宥昀知道这个秘密。
“顾医生。”连望脸上一派温和,语气却冷了几分,“你觉得,江宥昀请你来看病,就可以不顾**,什么都能问了。”
“没有,连先生别误会。”顾明生神色如常,倒是一点不慌,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
看来这人不吃这一套,连望换上纯良的笑容:“顾医生可以替我保密吗?”
“抱歉,不能。”
“我说了什么都别放,你们他妈的是聋子吗?”外面传来江宥昀的呵斥。
连望始终盯着顾明生:“嗯?”
顾明生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垂着视线像在审慎什么。
“连先生,江先生那里,我确实不好交代。”
连望取下手腕的佛珠,挂在食指上缓慢地捻着。
这位顾医生看起来温和有礼,却也十分懂得利害。
也不难理解,江宥昀这样的脾气,寻常人都不敢得罪,何况用假诊断糊弄他,顾医生没理由为一个陌生人涉险。
“那就告诉他吧。”
滚圆的珠子在指间滑过,连望换了个说法,“不过我要是运气好,哪天真成了江宥昀的人……以后还得麻烦顾医生。”
最后一句,他说得相当有诚意。
“拿回去重做!再端这种东西上来,你也一起滚!”江宥昀的吼声响彻整间套房。
顾明生僵硬一瞬,目光在连望和门外游移,似乎在衡量其中的利弊。
“连先生,我……”
“顾医生不会白担这个风险,我有把握留在江宥昀身边。”
连望拨动佛珠的手停下,抬起脸,唇边绽开一抹恶劣的笑,“得罪江宥昀,我可以保你,得罪我呢?”
顾明生眉心跳了跳。
脚步声进来,连望脸上的表情也尽数收去。
“他现在什么情况?”江宥昀走到床边问。
顾明生微微低着头:“连先生看起来有点营养不良,胃部……有点炎症,饮食需要调理。”
江宥昀看向连望:“你这七年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
连望闭着眼,不答。
顾明生接过话:“这段时间要少食多餐,不碰辛辣油腻,不碰甜食,酸的太烫的也不要碰,水果少吃,尤其是凉性的,作息也要规律些。”
“行了,开药,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江宥昀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
“药一会儿送来。”
顾明生扶了眼镜,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器材,拎着药箱离开了。
“刚那粥里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让他们重做了。”江宥昀拿过水杯递过去,连望喝了几口。
那碗粥重新送进来,退烧药也很快送来了,江宥昀盯着他吃了小半碗粥,把药喂给他。
药效上来,连望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中途起来喝了几次水,上了几次厕所,后来又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连望自己都不知道,恍惚间,又似乎有人一遍遍给他擦拭额头的汗。
等再醒过来时,天还亮着,不过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身上出过大汗,睡衣黏在后背,四肢也软得提不起力气。
连望躺着放了会空,才慢慢起身。
床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江宥昀过来扶他起来,之后连望起床吃了点早饭,歇了十几分钟。
江宥昀走到门口披外套,拿上车钥匙:“等会儿医生过来复查,你老实呆着。”
“嗯。”
连望看着他出门,等了几分钟,去落地窗边往下张望。
一辆黑色劳斯莱斯从地库上来,挂的是淮城牌照。
江宥昀的。
连望顺便记了下车牌。
淮A11111。
他拿了手机和分药盒,又翻出证件,钱包,全部塞进口袋,用发绳把发尾扎起来,走出房间。
今天外面没有保镖,一路畅通无阻。
出了酒店大楼,他把手机关机,免得江宥昀查他定位。
连望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不能打车,没必要浪费这个钱,最近的地铁站离这里八百米,不算太远。
这两天已经没剩多少力气,走出一段,眼前突然一黑。
有那么一两秒,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本能扶住旁边的树干。
确实想过在这里多站一会儿,可地铁口就在前面,八百米都走不完,还谈什么逃跑。
他扶着树干慢慢平复呼吸,视野恢复后,看见地铁口的标志。
高铁站在城东,坐高铁又快又省钱,连望原本要去那里,走到一号线的入口时忽然又觉得不对。
江宥昀了解他,也知道他差钱,说不定淮A11111已经堵在高铁站入口了。
浦川西边有个老客运站,到了那里再决定去哪,总之先离开这里。不提前买票,也没有目的地,连望自己都猜不到去哪,江宥昀一定不可能猜到。
连望盘算着,心情总算好了些。他进入拥挤的车厢,没有眼镜,周围投来的视线让他不太自在,索性靠在角落闭眼休息。
两站以后,连望换乘四号线,扶梯缓缓上升。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扶梯尽头。
江宥昀就站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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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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