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久微缓过气来后,拉起肖玲的小手,感受到小手冰冰凉凉的,她便将肖玲小小的身体抱进自己怀里,用并不算厚实的被子裹住俩人:“现在是寒冬,你还小,在冰冷的地板上跪上一晚,身体会受不了的,听母亲的话,不要去。”
肖玲垂着脑袋应了声“好”。
宁久微欣慰地握紧了怀中的小手:“母亲只想要玲儿平平安安地长大,玲儿不用担心母亲,母亲是大人,生了病很快就会好,只是目前这次病的严重,需要花多些时间才能痊愈。”
肖玲瘦瘦小小的双臂环住宁久微消瘦的身体,声音闷闷地道:“玲儿知道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快点睡觉吧。”
宁久微还在病中,不一会儿便睡着了。
等宁久微熟睡后,窝在她怀里的肖玲动作小心地离开她怀里,仔细替她掖好被角后,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房间。
六七岁的肖玲对父亲还心存幻想,带着一丝期待去肖卓帆的书房求见。
书房门口的私卫拦住肖玲,声音冷肃:“六小姐,你来这里做什么?”
肖玲攥紧了身侧的小拳头,磕磕绊绊道:“我……我想见一见父亲……”
私卫道:“六小姐稍等。”
他说罢开门走进书房。
很快,他走了出来。
肖玲期待地看着他:“父亲怎么说?”
私卫眼底闪过一抹不忍,肖家的仆人和私卫都知道六小姐和她母亲不受家主待见,日子可能过得比家里的仆人还要差。
他的神色缓了几分,不似先前严肃:“老爷有要事要忙,六小姐回去吧。”
旭日基地的女人要想在大家族有地位,必须要生个男孩,生个女孩是不行的,即使女孩的天赋高也没用,因为女孩注定要生孩子,而只要生了孩子,纵使你有再好的天赋也终将埋没。
繁育对人族的延续来说是一件伟大的事情,而对旭日基地的女性异能者来说却有着不可逆转的伤害。
不少女性异能者因为怀孕生子而出现天赋降低、修炼困难这一状况,于是越来越多的女性异能者不愿意生育。
但是想要孕育出优秀的异能者,只有父亲有优秀的基因是远远不够的,还要母亲有优秀的基因。
为了阻止女性异能者不生育的乱象,基地上层领导于十二年前颁布一条新规——凡是女性异能者,必须在三十岁前孕育出一名新生儿,若有违此规,本人及其亲眷家属都将被逐出基地。
这条新规引发女性异能者集体抗议,但抗议很快被基地镇压。她们不能为了一己之私弃家人于不顾,她们只能妥协,被迫生育。
肖玲听到私卫的话,仍旧不死心地央求:“哥哥,你告诉父亲母亲生了重病,需要汤药治病。哥哥,你再去帮我说一次好吗?”
私卫面露犹豫,一番激烈的心理争斗过后,还是自私地摇了摇头。
肖家的待遇好,进去惹怒家主是小事,说不定还会因此丢了饭碗,他有老婆孩子要养,他没办法。
肖玲见状垂下脑袋说:“我知道了。”
她最终还是走到大夫人的房间门口,一声不吭地跪在冰凉地板上,“咚咚咚”地磕了几个响头后才道:“母亲病重,求大夫人赏赐一碗汤药。”
关严实的大门被人打开:“进来。”
肖玲沉默地走了进去,一声不吭地在大夫人面前跪下。
大夫人没有说话,倒是她身边贴身伺候的女仆尖酸刻薄道:“肖玲,你和你娘吃穿用度都靠肖家,一分钱不出,也好意思三天两头地过来向大夫人讨药喝?”
肖玲腰板挺得直直的,听到女仆的话垂着脑袋沉默不语,身侧的拳头却忍不住握得更紧。
肖玲跪在地上一言不发,女仆便继续唱白脸道:“你知不知道你那个病殃殃的娘每年要花肖家多少钱?早点死了算了,还能替肖家省下不少银钱。”
肖玲听到女仆咒她母亲早点死掉,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女仆。
女仆被肖玲凶神恶煞的眼神吓到,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正欲再骂,却被大夫人制止了:“好了,汤药我明天早上会命人送过去。”
女仆见状厉声道:“还不谢谢大夫人?”
肖玲熟练地磕了三个头:“谢谢大夫人赏药。”
大夫人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示意肖玲出去。
肖玲一直都记得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格外的寒冷,她在大夫人门外跪了一晚上,直到天亮才被允许离开。
她带着一身的寒气和被冻僵的身体回到房间,怕加重母亲的病情,她不敢窝进母亲的怀里汲取温暖,只能坐在一旁不断朝生出冻疮的小手哈气,以此带来如萤火般的温暖。
宁久微从睡梦中醒来,下意识摸了摸身边,没有摸到肖玲,猝然睁开眼睛想要坐起,一双带着寒意的小手却适时伸过来将她扶起。
宁久微看到肖玲被冻得通红的脸颊,唰地流下眼泪,一把将肖玲抱在怀中,她哪里不知道她的女儿干什么去了?
肖玲没有婴儿肥的脸颊上露出一抹笑:“母亲,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没有生病,也没有受伤,你不用担心。”
宁久微抱着肖玲痛哭:“……对不起,母亲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却没有能力让你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长大,对不起……”
肖玲抱住宁久微因哭泣而颤抖的身体:“玲儿不求其它,玲儿只求母亲能陪着玲儿长大,即使玲儿受再多的苦难都愿意。”
……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肖玲十六岁觉醒异能的那年, S 的异能天赋改变了全家上下对她和母亲的态度。
十六年了,她和母亲终于过上了好的生活,终于不用再靠人施舍地活下去。
她夜以继日地修炼,争取一切做到最好、最优秀,她迫切地想要在这个家有立足之地,保她和母亲不再任人欺凌。
殊不知她往后的一生,早在天赋觉醒的那刻就已经定下了。
肖卓帆要她嫁给陆子意,要她成为下一个“母亲”,过上和母亲一样的生活。
她不愿意,开始激烈地反抗,最后被肖卓帆以母亲的性命镇压了她所有看似激烈、实则可笑至极的反抗。
陆子意,陆家的长子,陆家下一任掌舵人,同样是S 的优秀天赋,人人都羡慕她能够嫁给他,成为下一任陆家家主的夫人,人人都认为她应该因有份这样一份婚事而激动、而欣喜万分。
可这有什么好激动、好欣喜万分的呢?
她有不弱于他的天赋,有强于他的实力,她样样不逊于他,样样不输给他,甚至除了身世,他哪样比得上她?
她为什么要因为能嫁给他而激动、而欣喜万分?
即使没有成为他的夫人,她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过得很好。
可她没有办法,病入膏肓的母亲需要陆家才能活下去。她不得不妥协,答应嫁给陆子意,走上和她母亲一样的道路。
但是她没想到,她的母亲会用生命给予她挣脱牢笼的机会,用鲜血替她化作一双有力的翅膀,让她有机会飞向更广阔的天空,过上本属于她的生活。
她最后一次去见母亲时,病床上瘦骨嶙峋的母亲对她说:“玲儿,你该成为翱翔天空的鹰,而不是因为我成为下一个“母亲”,变成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雀儿,没有自由和自我可言。”
宁久微怜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一如从前,温柔地安慰她:“不要怕,这一次母亲会帮你。”
于是那天晚上被束缚已久、孱弱不已的鹰,从高空中一跃而下,用自己的生命解开束缚她女儿翅膀的枷锁,让她可以无所顾忌地飞向远方。
这是宁久微第一次有能力帮她的女儿,也是最后一次帮她的女儿。
肖玲说:“男人以繁衍生息的名义将女人保护在安界里,却又否认女人的一切奉献与牺牲。男人失去了生命,女人又何尝不是失去了自我与灵魂,麻木的活着。这样的活着,与死亡有何区别?”
肖玲流下滚烫的眼泪,诉说世道的不公:“如今的世道,妖人和魔兽在残杀人族,而人族为了更好的繁衍生息,又何尝没有在迫害女人?”
一个人想要获得某样东西,就必须要用她所拥有的东西来换取,于是肖玲用母亲的生命和她自己安逸的生活,换取自由和自我。
肖玲突然擦干眼泪笑了起来:“我的母亲啊,也可以在野外斩杀妖人和魔兽,也可以为基地的安全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她本可以成为英雄,享受人们尊敬、崇拜的目光,却因为婚姻困住一生,度日如年地活着。”
一直沉默的木林苏道:“我们不是不愿意结婚生子,我们只是不想因为结婚生子而彻底失去自我,没有灵魂地活着;我们有不弱于男人的实力,我们也可以拥有辉煌灿烂的一生,而不是成为谁的附属品活着。”
今安看向木林苏,她眼中也带着希望逃离这一切的渴望,但最后她只是垂下眼皮,遮盖住眼底的渴望。
今安默了默,转眸望向已经冷静下来的肖玲:“如果你真的决定要去野外,那么去东边吧。或许在那里你可以交到一群朋友。”
肖玲眼尾留有晶莹的泪水,微笑应下:“好。”
贫民窟在基地的边上,今安带着肖玲和木林苏抄近道,抵达基地的外墙。
她将手覆盖在外墙上,过了片刻后收回。
肖玲临走前再次向木林苏真诚地道谢:“林苏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
她说完又看向今安:“如果我能在野外活下来,将来只要你需要我,除了杀人放火的忙,我都会帮你。”
今安笑着应下,又伸手递给肖玲一个她刚刚整理出来的包裹:“这里面有一些伤药和食物,能够帮你在野外度过一段时间。”
肖玲没有推脱,接过包裹挎在肩上。她现在确实需要这些东西。
今安:“保重。”
木林苏朝肖玲挥手:“照顾好自己。”
在肖玲一只脚穿过墙壁时,木林苏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道:“肖玲,我们一定会再遇见的。”
肖玲收回跨出去的脚,听到木林苏认真地道:“我会去找你,你要记得等我。”
肖玲眉眼含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好,我在自由的未来等你。”
一个眨眼间,肖玲的身体彻底穿过墙壁,消失在今安和木林苏的视线里,离开了这座牢笼,去找寻自己的人生和自由。
今安道:“今天的事情还请你保密。”
木林苏笑道:“我知道。”
和木林苏告别后,今安原路返回。她在路上碰到了陆家私卫,他们被今安和褚墨引出来的动静吸引过去,这才让肖玲得以顺利逃脱。
那天之后,基地传出肖玲失踪的消息,陆家和肖家把基地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人,最后只能放弃寻找。
今安赶回发生事故的小巷子时,已经有不少护卫联队的人赶到。
褚墨看今安一个人回来,问:“没抓到人?”
今安道:“他速度太快了,还会操控老鼠,我怀疑有妖人混进了基地。”
褚墨瞪大了眼睛:“妖人!?你确定?”
今安点头:“有九成的可能是妖人。看身形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我在他背上抽了一鞭子,短时间内好不了,可以以此作为证据排查。”
褚墨道:“好,我马上下达搜查令。”
宋雪青被叫过来加班。她神秘兮兮地走过来和今安说话:“你猜出事的人是谁?”
天色太暗,又只是匆匆一瞥,今安只能依稀辨认出被害人是一个身材臃肿的男人:“天色太暗,我没有看清人脸。”
宋雪青不打哑谜了,直接揭晓答案:“是岳朝南。”
“岳朝南?”今安眉头一皱道,“他来贫民窟干嘛?”
岳朝南这种只会吃喝玩乐的草包,怎么会来贫民窟?
宋雪青道:“听说是和朋友出来玩,回家途中被掳来的。”
今安:“人怎么样?”
宋雪青回忆起岳朝南的惨样,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人已经紧急送往医院进行抢救,不过恐怕凶多吉少。”
她恶寒道:“你是没有看到他的身体被老鼠咬成什么样了。整个人被咬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口气吊着。”
今安看似在听宋雪青说话,实际上思绪已经飞走好一会了。
宋雪青继续道:“你说,到底是谁和他有这么大的深仇大恨,偏要这么折磨人,让他清醒地看着老鼠一点点地啃食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血肉。要我说再大的仇直接杀了不就行了?”
宋雪青对于岳朝南的死并不感到惋惜。岳朝南的名声在基地是出了名的臭,为人横行霸道,死在他手下的人不少于二十个,每次出事都是他爹替他摆平,消停几天后又继续惹事。
今安收回思绪,道:“这件事有九成的几率是妖人干的。”
宋雪青和褚墨一样惊讶地瞪大眼睛:“妖人怎么能混进基地的?”
今安还未回话,宋雪青便自言自语道:“难怪手段这么残忍,原来是妖人所为。估计是岳朝南哪天不小心得罪了这个妖人,被他记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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