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安神色复杂：“你也认为妖人都嗜血残忍吗？”

宋雪青不理解今安为什么会这么问：“自古以来妖人不都是残忍好杀的吗？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

今安问她:“所有人认定的事情就一定是对的吗？”

宋雪青震惊于今安眼中前所未有的认真。她记得初见时的今安爱笑、乐观，经过那一年的冬天后，她身上的乐观被磨平，变成她后来所熟悉的对任何事物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对谁都不远不近，好像没有任何人能走进她的心里，但她明明又是一个很温柔善良的人。

可此刻的今安，眼神认真到几乎陌生，除了她执意要陪自己去野外找哥哥那次，宋雪青没有再见她露出过这样认真而浓烈的眼神。

“你……怎么了？”

今安唇线紧抿:“没什么。”

岳朝南没有抢救过来，在送往医院的路上就咽气了。

岳航看到自己儿子的惨样，悲痛万分，当场昏了过去，醒来后下令一定要抓出凶手。

贫民窟鱼龙混杂，护卫联队的人因为这件事已经三四天没合眼了，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排查，终于在第五天抓到人了。

果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也果然如今安所言，是一个自断鼠尾，混进旭日基地的妖人。

有人愤怒地质问被压在地上无法动弹的阿树:“你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杀人！”

有人怒不可遏地回答:“还能因为什么，妖人不都是这样吗！”

阿树充满仇视的目光瞪视着质问他的人，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你们人族说妖人残忍，可你们又何尝不残忍！阿云姐姐那么善良，岳朝南那个畜生为什么要残忍地杀害她！他杀了阿云姐姐，他就是该死！”

宋雪青听到阿云这个名字，瞬间醍醐灌顶，向不知真相的今安解释:“阿云就是一个月前被岳朝南杀害的女孩。具体消息已经被封锁了，我听的是小道消息，说是岳朝南看上了阿云，阿云宁死不从，岳朝南就把她强了，事后还命人将她折磨致死。这件事闹得很大，岳航花了不少精力去摆平才没让舆论变大。”

鼠人是妖人众多血脉中最低贱的一类。

冬季，妖人部落缺少粮食时，会选择猎杀血脉低贱、又数量众多的鼠人当食物。

而阿树除了有一条细细长长的黑色鼠尾外，外貌方面和人族小孩一般无二。

某天阿树遇到一队人族军队，那些人族军人没有发现他的鼠尾，把他误认成了人族小孩后，他便萌生出进入旭日基地的想法。

为了以绝后患，他狠心砍掉了自己的尾巴，顺利混进了基地。

旭日基地虽然不如野外危险，但是阿树在基地人生地不熟，刚开始过得并不好。他以为自诩善良的人族会很温柔善良，但他错了。

他在富人的地界依旧会被辱骂嫌弃，最后被赶去阴暗狭小的贫民窟，每天食不果腹，饿了也只能在垃圾堆里捡垃圾吃。

直到他遇到了阿云，生活才慢慢好了起来。

在阿树眼中，阿云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孩。

阿云和阿树一样，都是孤儿，周围的人都说阿云泼辣又爱骂人，没有人会娶这样的女人回去做老婆。

阿云的性格也确实如此，不过阿树依旧觉得阿云是他见过最漂亮、最善良的人。

他暗地里想，如果没有人愿意娶阿云姐姐，那就等他长大了，他来娶阿云姐姐。

阿树和阿云相依为命的生活了七年，而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在两个月前的某一天被打破。

阿云失踪了。

阿树到处找人打听阿云的下落，又托老鼠找了好久才找到阿云。他满心欢喜地去找阿云，却在野外的土里找到浑身是伤、早已死亡多日的人。

那一天的天气格外的不好，似乎是在为阿云的死感到悲伤，毫无预兆地下起了瓢泼大雨，让人一时分不清少年脸上的水痕是泪水还是雨水。

淅淅沥沥的雨声很好地掩盖掉了少年哭泣的声音，却无法让少年将一切都当做没有发生。

他唯一的亲人，唯一对他好的姐姐死了，他怎么能够忘却？怎么能不替他的姐姐报仇？

阿云曾说精灵族的领地很漂亮，说她很喜欢那里，所以他把她葬在了一个开满鲜花的地方。

他想阿云姐姐一定会喜欢这个有树有花有草还有云的地方。她可以先在这里睡上一个觉，等她醒来之后就可以来接她的弟弟回家了。

所有人都觉得岳朝南死的凄惨，但对阿树来说这远远不够，他毁了那么好的阿云姐姐，就该千百倍的还回来。

阿树死了，死前他还念着阿云的名字，他说:“阿云姐姐……我……去找你……了……”

少年在还未明白爱是什么的时候，便失去了他的爱人。替爱人报仇后，他又追上爱人的脚步，如往常一般跟在她的身后，她去哪，他就去哪。

知道岳朝南干过什么事的人，都沉默地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少年。她们设想过很多妖人少年杀人的原因，唯独没有想过是这个原因。

回去的路上，宋雪青沉默不语，她想起那天晚上她对妖人的评价，也想起那天晚上今安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时说的话。

宋雪青思绪杂乱:“我没想到妖人残杀岳朝南的原因会是这个。”

她神情中带了点茫然地问：“你说妖人也会有情有义吗？”

今安的语气格外坚定:“有。她们也是人，也会有思想和感情。”

今安和宋雪青走在街道上，街道两边时不时会有牵着小孩的孕妇路过。

从前看到旭日基地的人族，今安会羡慕她们不用担心生与死，可以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现在她却在想，这一切都是她们自愿的吗？为了人族的繁衍生息，舍弃自我、价值与尊严地活着，又因为活着而被无视一切的牺牲与奉献，这些真的是她们想要的吗？

……

“可可，妖人手里抓了个孩子，小心些，别伤了孩子！”褚墨追在今安身后大喊。

今安脚步不停，在护卫联队工作了半年，她发现旭日基地并不如表面所看到的风平浪静，就像现在，妖人潜入平民家中，掳走她们才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天色昏暗，妖人跑了一大圈，发现身后只有一个今安没有被甩掉，不知哪来的勇气，直接停下脚步面朝今安。他一只手掐着孩子的脖颈，厉声威胁：“你再跟上来，小心这小孩的性命！”

一岁多的小孩吓得哇哇大哭。

金色在今安眼中一闪而过，面前的妖人立即面露惊恐，匍匐在地：“怎么会……你是妖人……！”

如此恐怖的血脉威压，怎么会从一个人族女人身上显露出来！

今安信步走到妖人面前，抱起掉落在地的小孩，没有回答妖人的问题。

妖人惨叫一声，鲜血流了一地，再没了生息。

褚墨很快带着人赶了上来，看到今安抱着被掳走的小孩，松了一口气，视线一转，看见倒在血泊中的妖人，忍不住朝今安竖起大拇指：“可可，你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今安笑了笑，没说话。

面对今安一如既往的冷淡，褚墨眼中的笑意一点一点散去。

这半年来，可可对他越来越冷淡疏远，一场争吵真的可以让她们十多年的感情清零吗？

褚墨沉默地跟在今安身后，望着前方那道已经不再熟悉的背影黯然神伤。

对于褚墨，疏远和回避是今安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她不可能占着李可星的身份名字，还要去和李可星的爱人交好，让李可星的爱人对披着一层皮的她好，享受李可星的爱人的喜欢。

她把受到惊吓的孩子交还给焦急迎上来的母亲。孩子到母亲怀里似是感受到了安全，很快便停止了哭闹。

年轻的母亲才不到十八岁，看见孩子完好无损的回来，泣不成声地道谢：“恩人，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呜呜呜……谢谢……”

今安道：“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天色不早了，我送你们母子回去。”

女孩受宠若惊：“这怎么好意思麻烦恩人？”

出事这么久了，只有女孩一个人在场，今安猜测女孩可能是一个人住，怕她们母子再次出事，这才提出送她们回家：“无妨，职责所在。”

今安道：“你是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吗？”

女孩抱着怀中已经睡去的孩子：“不是，我和我丈夫一起住，他今天外出做事没有及时赶回来，这才出了事。”

今安提醒道：“以后一个人带孩子住的时候要小心些，贫民窟鱼龙混杂，容易有妖人潜入。”

她在女孩家门口停下脚步：“我就送你们到这，进去吧。”

女孩道：“恩人，要不进去坐坐，歇一歇？”

今安拒绝：“不用。”

女孩道：“恩人，我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不脏的。”

今安不喜欢女孩一口一个恩人：“不用叫我恩人，我只比你大上几岁，你叫我姐姐就行。”

田小芳道：“是，恩……姐姐，进去歇一歇吧。”

今安还是拒绝：“我还有工作，就不进去了。”

田小芳只好放弃，抱着小孩走进家门。

等锈迹斑斑的铁门合上，今安才转身离开。

结束一晚上的夜班，今安略有些疲惫地回到家，简单洗漱一番后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下午三四点，填饱肚子后，今安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书，走到沙发上坐下，昏昏欲睡地看那本枯燥无味的《百草录》来。

宋雪青打开门就看到今安靠坐在沙发上看书，调侃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都毕业了，怎么还在看书啊？”

今安听到宋雪青的声音，把书放到脸上，像是被一本名为书本的妖怪吸走了精气，有气无力地道：“啊，无聊，打发打发时间。”

宋雪青走过去，看到书的封面上写着“百草录”三个大字，啧啧称奇：“无聊看你上学一听就睡觉的草药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学了？”

今安仰天长叹：“现在看也困。”

宋雪青到沙发上坐下：“听说昨天晚上贫民窟发生了一起妖人掳人事件？抓得好像还是一个小孩？”

今安拿走脸上的书，随手放到茶几上：“是。不过发现的及时，没出什么大事。”

“听说妖人是你杀的？”

今安揉了揉皱成一团的眉眼：“嗯。”

宋雪青看今安这么困，挑眉道：“今天早上没睡好？”

今安正准备回答，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今安懒，不想动，示意宋雪青去开门。

宋雪青打开门，看到来人，顿时松开门把手离开：“进来吧，记得把门关上。”

褚墨走进来，关上门道：“可可没在家吗？”

不等宋雪青回答，褚墨便看到了靠在沙发上，眉眼困顿的今安：“可可。”

今安见是褚墨，坐起身体，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嗯。”

褚墨听出今安声音中的困意，关心道：“今天早上没睡好？”

今安敷衍道：“嗯。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提前发了信息给你。”褚墨道。

“抱歉，我没有看到。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褚墨道：“我们好久没一起吃顿饭了，想请你吃顿饭。”

今安拒绝的话说出口前，就被看出她想法的褚墨先一步截住：“可可，不要拒绝我，我……你说你没有生气，可是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四年了，你对我为什么还是这么冷淡？”

他神情落寞道：“难道我们之间十几年的感情，就要因为一场吵架毁于一旦吗？”

话题牵扯到这，今安眼中的困意瞬间消散：“我没有。”

褚墨不信，也顾不得还有宋雪青在，口不择言道：“如果没有，你为什么要刻意疏远我？可可，我知道我没有许然那么优秀，但是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保证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什么事都听你的，以你为先。”

褚墨知道许然在追求今安。他有好几次看到许然捧着一束鲜花过来等今安下班。

虽然今安没有表现出很喜欢许然的样子，但是褚墨很有自知之明，明白如果没有那十几年的感情在，和许然比，他决计是没有胜算的。

而现在，因为他自己的不珍惜，这十几年的感情也岌岌可危。

今安一个头两个大，又不好说我不喜欢你，我们已经不可能之类的话，只好错开话题：“不是说要吃饭吗，刚好我饿了，走吧，我们去吃饭吧。”

今安说完，不等褚墨的回答，直接起身离开。

褚墨起身跟在今安身后，没有步步紧逼、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