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治疗室一眼扫过去还算宽敞，光线依旧昏暗，只有一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在天花板中央散发着惨白的光。

室内摆放着几张病床，床的四周连接着粗细不一的管子和各类仪器，部分仪器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污渍。

角落里，一位身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与橡胶手套的医生背对着他们，正摆弄着一台仪器，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陆清雪一愣，没想到里面有人，刚才明明是护士用钥匙打开的门。

听到动静，医生缓缓转过身来。

这是一位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医生，脸上的皱纹如刀刻般深刻。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来了？”老医生的声音沙哑干涩，仿佛许久未曾开口。

“嗯。”李继小声应着，下意识地往陆清雪身后缩了缩。

老医生没有理会李继，目光落在陆清雪身上，上下打量着他。

那眼神让陆清雪觉得自己像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浑身不自在。

“躺到那张床上。”老医生指了指墙边的一张病床。

陆清雪犹豫了一下，没有动。

“医生，我们今天做什么治疗？”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老医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口罩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别紧张，只是常规检查和调理。听话，躺上去。”

老医生的语气不容置疑，李继拉了拉陆清雪的衣角，小声说：“陆清雪，要不……我们还是躺吧，反抗好像也没什么用。”

陆清雪深吸一口气。

以活着的病人身份来说，他们没有反抗的资本。

他走到病床边，缓缓躺上去，冰凉的触感透过单薄的病服传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老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装满透明液体的针管，针头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着寒光。

“放松点。”老医生说着，伸手撸陆清雪的衣袖。

“等等！”陆清雪猛地坐起来，“这是什么药？我有知情权。”

老医生的动作顿了顿，眼神多了几分不耐烦：“这是帮你稳定情绪的药，对你的病有好处。”

“我没病。”陆清雪冷冷地说。

老医生嗤笑一声，说：“到了这里的人，都说自己没病。听话，打完针你会舒服很多。”

说着，老医生就要强行抓住陆清雪的胳膊。

陆清雪脸色有些惨白，下意识想躲开。

就在这时，治疗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咚咚咚。”

老医生皱起眉，显得很不高兴：“谁？”

“是我，院长。”门外传来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力量的声音。

老医生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老医生连忙把针管藏到身后，整理了一下白大褂，恭敬地朝门口说：“院长，您怎么来了？”

门被推开，院长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身着笔挺的黑色西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然而在昏暗的治疗室里，那笑容却显得格外诡异。

他的目光落在陆清雪身上，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张医生，我来看看新病人的治疗情况。”院长的声音依旧温和。

陆清雪警惕地看着他。

院长也不在意，继续说：“陆清雪，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很关心。张医生，你刚才准备给他注射什么药物？”

老医生一怔，不知院长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

老医生张了张嘴，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是……是常规镇静剂，他刚才情绪有点激动。”

“哦？是吗？”院长轻轻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我看陆清雪挺平静的嘛。张医生，对待病人要多些耐心，不能动不动就用镇静剂，这不利于他们康复。”

“是，是，院长说得对，我知道了。”老医生连忙点头哈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院长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陆清雪，笑容依旧：“陆清雪，你不用害怕，我们这里是帮助病人恢复健康的地方。如果你对治疗有疑问，可以随时跟我说。今天的治疗就先到这里吧，你和你的朋友可以先回活动区了。”

陆清雪和李继都愣住了。

没想到院长会突然出现，还阻止了治疗，甚至放他们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两人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还愣着干什么？”院长对他们笑了笑，“去吧。”

陆清雪的眼里充满了疑惑和警惕，和李继对视一眼，发现对方也是一样的。

但眼下，离开这个诡异的治疗室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两人连忙从床上下来，快步朝门口走。

在经过院长身边时，陆清雪感觉到院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带着某种穿透力，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不敢多想，被李继拉着匆匆走出了治疗室。

直到下楼走出走廊，回到院子里，呼吸到外面虽依旧浑浊却相对自由的空气，两人才松了一大口气，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我靠，吓死我了！”李继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说，“那个老医生看着就吓人，还有那个院长，突然出现，到底想干嘛啊？”

“——等等！”李继突然瞪圆眼睛，满目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清雪：“院长不是糟老头吗？咱院换院长了？怎么那么年轻？”

陆清雪听得一愣，猝然皱起眉头。

他抬头看向男人之前所在的位置，却发现男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陆清雪迅速扫视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病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护士们都不在了，想必是要做治疗的病人们都被带离了。

“大腿怎么不见了？”李继四处张望，“去上厕所了？或者被护士叫走做治疗了？我还想着求大腿给我变瓶可乐喝呢。”

“应该不可能。”陆清雪不太确定地摇了摇头。

男人是会不告而别的人吗？

过去没发生过这种事，不太好判断，但是在这种情况下，男人会离开吗？

心头的猜测和不安各占一半，陆清雪说：“我们去找找他。”

“怎么找？咱院这么大，而且我们只能在院里待着啊。”李继有些犯难，“虽说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包含治疗，但万一被护士发现，又把我们抓去治疗怎么办？”

陆清雪咬了咬牙，男人的突然消失让他方寸有些乱。

真是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

陆清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走，我们去那边看看。”陆清雪扫视一眼院子，指了指没去过的一处角落，那里有几棵高大的树木，树干离铁围栏还有些距离，视线有些遮挡。

“啊？”李继跟着往过看，立刻道：“OK！”

树荫下放着几个孤零零的石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坐在那里，眼神呆滞地望着地面，嘴里还念念有词。

“没人啊。”李继小声说，“陆清雪，你说大腿会不会是做治疗去了？他那么厉害，应该不会有事吧？”

陆清雪摇了摇头：“我们不找他，我们现在需要获取信息，王驰看到了刘月，指不定其他病人身上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多走多问问，对我们的修炼也有帮助。”

李继一愣，连连点头：“好啊好啊。”

“嗯。”陆清雪走到老太太身边，蹲下身，声音温和地问道：“奶奶，您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啊？这里在楼边，风大，我去给您拿条薄毯披上吧？”

他说完，学着王驰上午时那样给李继使了个眼色，李继果然上道，喊了声“OK”就立刻跑去院里拿薄毯。

老太太似乎没听到陆清雪的话，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嘴唇翕动的速度快了些，含糊的音节像苍老的叹息。

陆清雪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蹲在她面前，目光落在老人枯瘦如柴的手上——那双手紧紧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碎花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陆清雪愣了下。

病人可以随身携带钥匙圈和饭卡以外的东西吗？

过了约莫半分钟，老太太才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对上陆清雪的视线，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毯子……”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用了，囝囝，我在等我家老头子呢。”

“爷爷也在这里住院吗？”陆清雪顺着她的话问，语气放得更加轻缓。

老太太的眼神飘忽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去打水了，”老太太顿了顿，嘴角忽然咧开一个古怪的笑，“打水……打好多好多水，说要把院子里的花都浇一遍，可那些花都谢了呀……谢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又开始喃喃自语，重复着“谢了”两个字。

陆清雪思索片刻，刚想追问，就见李继抱着一条蓝色薄毯跑了回来，跑得太急，差点没刹住车。

“陆清雪，毯子拿来了！”李继喘着气，将毯子递过来。

陆清雪接过薄毯，轻轻搭在老太太的肩上。

老人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拒绝，只是眼神更加茫然了。

“奶奶，您还记得这里是什么地方吗？”陆清雪试探着问，“您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这里……”老太太茫然地环顾四周，眼神在铁围栏上停留了片刻，突然打了个寒颤，“是……是笼子……我们都在笼子里……”

老太太猛地抓住陆清雪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陆清雪的肉里，“别出去！外面有……有东西！会把你抓走的！”

她突如其来的激动，陆清雪被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下来，轻轻拍着老太太的手背安抚道：“奶奶，您别激动，我们不出去，我们就在这儿陪着您。”

陆清雪能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手心冰凉。

李继小声凑到陆清雪耳边说：“陆清雪，你出院太久不知道，奶奶她现在年纪大了耳背，我平时都不敢和她老人家说话，我怕说小声了她听不到了，说大声了吵着她。”

陆清雪看着老太太依旧紧攥着自己手腕的手，那力道丝毫未减，仿佛抓住了什么不容放手的东西。

他侧过头，对李继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以免提及什么刺激到老人。

然后，他转回头，用尽可能柔和的声音对老太太说：“奶奶，您看，这里有我，还有李继，我们都会陪着您，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您的。您还记得我是谁吗？我是陆清雪啊，陆地的路，清晨的清，雪地的雪。”

老太太的目光缓缓聚焦在陆清雪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微光，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陆清雪……”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李继……清雪……我的宝贝清雪……他早就被抓走了……被外面的人……”

老太太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呼吸变得急促，抓着陆清雪的手也抖得更厉害了。

陆清雪心里能感受到老人话语中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恐惧。

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可能徒劳，唯有陪伴与安抚才是最重要的。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老太太枯瘦的手背上，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温暖那冰凉的触感。

“奶奶，我在这儿，我没有被抓走，我一直都在您身边。”他一遍遍地轻声说着，“您看，这是我的手，您摸摸，是暖和的，是真实的。”

李继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为难又心疼的神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