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梦

李未做了个梦。

李未自过了生辰,个子便像兑了起子似的发疯地长。刚换上的暖鞋,没过两旬就折了半似的挤脚,只得把内里填的芦花偷偷取出大半,给趾头腾些地方。入冬前做的新袄子,转过年就缩得肩窄袖子短,束手束脚的穿不得了。李未找了件夏天的宽衫穿在底下,想着好歹对付到开春,这样捉襟见肘地过了两三日,到底还是被师父揪去换下了。

身量高了,魂儿却仿佛没追上,还像个孩童似的拘在少年的身子里,瞧着自己的手脚常觉得惊异。过去双手堪堪提动的一桶水,那天单手拎了,竟不觉得如何辛苦。在水盆里净手时,又诧异水面离自己这样远,竟要躬下身去才能够到。每日都像是要跟自己的躯体重新认识,行走坐卧没一样痛快。

梦里的他似乎比白日里还要再高些。谷口那块卧牛似的大青石,原本该比他高出尺余,在梦里经过时,倒好像几乎齐着他的头了。平日里要走上一会儿的山道,三两步便流水似的从脚下过去。他提了把剑在手里,转过大石朝谷里走。李未听师父的话,从不在外边摆弄他的剑术,更不会将剑带出谷去。他因此便知道这是个梦了。

梦往往都没个头尾,也不讲什么道理。他前一刻还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处去,下一刻却又极清楚地觉得自己是来找个人。至于找到人做什么,大概就要问他手里的剑了。

谷里空,没有棚里的骡子,也没有菜园子和药圃。远远的只能瞧见间很小的竹屋,颇有几分伶仃地倚在三两株竹子边上。那竹屋像是个心思玲珑的妙人搭的,雅趣盎然,看着该是叫人觉得可亲,可李未却将手里的剑又握紧些,脚下放缓了步子。梦里是个不算暖和的时节,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半枯的竹叶,大概是被风带来、散开,踩上去便发出些不干不脆的响动。谷中极静,忽听得枭鸟凄叫般吱呀一声门响,李未还没来得及心惊,就见一个人推门从竹屋里出来。

在谷中见到人,李未下意识就觉得该是师父,但又见那人穿了身熟石榴似的红衣裳,被一片青山翠竹一衬,浑似张重彩的画儿。李未跟了师父多年,从未见过师父穿红衣,便又觉得大概不是了。那来人左手里也提了柄剑,尚未出鞘,见了李未,颇有几分高兴的样子,倒像是在等他。

李未倒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情愿还是不情愿在此处见到这人了。梦里的一切都像隔着层水幕,看不清更摸不着。他从梦中的身子里朝外冷眼瞧着,只知道自己开口说了话,语气不善,内容却像捂化了的糖画一样模糊又粘稠。李未自问是个顶没性子的人,这辈子从来没和谁这么疾言遽色地说过话。如今在梦里咄咄逼人地讲上一通,只觉得嘴里浑似含了个碳核儿,唇齿喉舌全不自在。至于他究竟和这人有什么龃龉,自己又是愤是恼,到底没一样闹得清楚。

想来只能是话不投机,两人没打几句机锋,那红衣人便遽尔发难,拔剑朝李未攻来。

两柄兵刃相撞,发出锵朗朗一声清响。那人见李未接了这剑,低笑一声,抖下腕子又朝李未的胸口斜刺过来。李未在梦中像是极熟悉对方的剑,和那红衣人两剑一搭,自然就知道接下来对方要往哪处攻。几息间两人便已相拆了十几招,李未且战且进,只觉得自己与那红衣人间不像死斗,倒像是之前镇上来了戏班子,台上两个武生一人持刀一人持戟,紧锣密鼓地杀了半晌,不过是按照事先编排好的套路一一演过罢了。

李未随着师父习了六七年的剑,至今还没碰过铁打的真兵刃。梦中这般的剑,白日的李未自是使不出来的,更瞧不清双方究竟谁占了上风。两人又往来二三十招,那红衣人似是渐渐不支,被李未逼得节节后退。李未却觉得手中剑尖上浑若挑着个千斤的坠子,又像是那穿小了的袄子绷在身上,一招一式都被窒得收也不是、放也不得。他胸中仿佛瘀了一口浊气,只觉得非要见了血才能化去,手中剑意便渐渐凌厉。

那红衣人又叫李未格开一剑,足下轻点,绕到李未身侧,斜插一剑攻他胁下。李未似是转身欲退,手中却不着痕迹骤然变招,反腕出剑,迎上前去直取红衣人面门。那红衣人见状果真转攻为守,横剑一挑,前心却因此露出个一瞬的破绽来。李未见状心下一凛,竟顾不得护住自身命门,剑尖向前直送过去,使一招“丹凤朝阳”穿了敌手左侧肩窝。红衣人闷哼一声,脚步虚浮后退两步,手中宝剑颓然落地。

李未此时无暇后怕方才赌胜之险,压下剑锋飞身上前,左掌运了十成功力拍在红衣人胸口,将红衣人击飞在竹下地上。红衣人勉力支起上半身,挣扎几下,又委顿下去,呕出一口血来。李未踩了那人左手,剑尖抵上他心口,低头厉声喝问一句。那红衣人呛了口血,不知答了什么。李未只觉得胸中烦郁更盛,额角针刺般疼了又疼,手下使力,将那红衣人的心口洞穿,钉在地上。

血溅青竹,仿佛湘妃垂泪。眼见那人气绝,李未却无一丝得了胜的快意,反倒觉得心下好像忽的漏了一块,便躬下身去,要细细看那红衣人的脸。那脸孔似乎是眼熟的,可将要看清时,情绪却先了想法一步,在记起那人是谁之前就感到了惊诧。李未忽然听得有人喊他名字,浑身一个激灵,梦就醒了。

冬日里为了省些炭火,李未照例是随师父睡在正屋。头几年李未和师父同榻而眠尚不觉得什么,年岁渐大,却凭空生出些不自在来。今年入冬时他眉毛已齐了师父的肩头,手长脚长,睡在师父身边不知该怎么安置,便将自己的小榻从东厢搬来,与师父隔屋相对。李未大概是在梦里喊出声了,睁眼便看到师父俯在他床前,面上露出些关切的忧色:

“叫你不醒,可是魇着了?”

李未阖目喘着缓了会儿神,才又睁眼再瞧他师父。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几线天光尚不太亮,他师父的眼仁极黑,在昏暗的室里像两潭映着天的沉水似的,叫人瞧了便觉得脚下踏着了实处。李未怔忪半晌,听见师父又问了一遍,想想觉得大约是瞒不过,便点头承认了。

李未儿时也偶尔梦魇。小一些的时候,被师父捉过去在后心上揉搓两下,也就好了。随着年岁长大,这样的事渐渐少了。师父在他床头坐了,斟了碗水递给李未。李未喝过水,把梦里的事捡些印象还新鲜的同师父说了,模糊头尾,只说梦见杀了人,前因后果记不得了。

李未说着,便偷眼瞧他师父的神情。瞧了半天,觉得师父的面色平和如常,没因着他的讲述起什么波澜。师父听完李未讲梦,低头掐算了一会儿,温言叫李未不必挂心。心地再纯善的人,一年睡上三百六十五日的觉,也难免会梦见一两件违心的荒唐事。梦中所见十之**都是胡思乱想,梦过便忘了,做不得数的。离去塾里的时辰尚早,若是还睡得着,便再睡上一会儿。

李未向来是很信师父的,知道师父是个脱了俗尘的仙人,于事于物都能说出几分常人瞧不出的道理来。那些掐算的术法师父从来不教。李未前几年问过两回,师父只与他简单说了些阴阳生衍之理,叫他跟着先生好生把《易》读了,李未便也不再多问。只是再睡却也睡不着了。李未朝着墙侧身蜷着,听见师父放轻手脚,简单净过手脸,便披上外衫出门,大约是上屋后的药圃里去了。

过了卯时,李未便也起身更衣,胡乱吃些干粮,挎上包袱去了塾里。同窗的学童年纪参差,小些的刚开蒙不久,尚且还是坐不住板凳的顽劣性子,书读得三心二意,夫子便吹胡子瞪眼睛,拎着戒尺佯装要正正风气。许是昨夜睡得不好,李未手里擎着本《中庸》,瞧书上的字好像风吹乱了草,影影绰绰的,晃得他胸中蝇子嗡鸣似的发躁。他强念了两句“神之格思,不可度思”,就再念不下去了。他想了一会儿今晚该割些芥菜烫了,又想起过两日要去买些盐巴,随后便想起早上的那个梦来。梦里那红衣人的脸孔始终隔了层纱似的模糊,但在最后一刻却忽然日光大放般清楚。他在梦中仿佛一盆冰水劈头浇下,钉在原地,几是握不住剑,从头到脚觳觫不止。

那张血污了的脸和醒来时看见的面孔重合,竟是他师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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