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村塾旬休,正碰上个亥日,何长念拣些散碎银两,卷了院里阴好的麂子皮,带李未去赶镇上的大市。
这麂子是何长念那日带李未进山里猎的。何长念匀给郑屠户半扇麂子肉,由他帮着剥皮剔好,今日便打算寻个皮匠卖了,上布庄扯几尺布,回头请邹小满他娘给李未做两身新春衣。
有些修为傍身,总归还是比寻常人多几分便利。结了丹的修士本就清浊分明,自然少生些尘垢。白日里起居劳作,衣裳难免沾灰落土,掐个诀也能涤个干净。何长念在谷中住了多年,几乎没添置过什么衣物,一年四季,不过几身薄薄厚厚的深衣直裰轮换着穿过。天最寒的时候顶多再添件夹氅,也就过得去了。
李未的衣裳倒是要勤换着的。何长念本就不是什么精细人,对穿着只知道要讲个循分称家,便每隔几月拿山货药材淘换些村童旧衣,自己摸索着拆洗缝补了,给李未穿上,倒也像个样子。李未刚跟了何长念时浑似个小猢狲般黄瘦,但细瞧便已能瞧出生了副好模样。这些年养在何长念身边,日日洗涮干净、穿戴利整,腮上又长了些肉,便俨然是个极齐头正脸的小郎君。他平日又极规矩,却没沾上世故的酸气,一行一坐,瞧着都叫人说不出的舒坦,村中无论男女老幼,便都对李未颇有几分亲爱。
李未的来历,何长念自不会和外人宣扬,只在送李未就学时和夫子略略提了。可十室之邑,哪有不透风的墙。村人将李未和何长念如何相处看在眼里,私下多少也有猜测议论。转过两天,大家心里就都有了计较。村人淳朴,大家都可怜李未身世,便由村正牵头,平日里对他多看顾些,爱屋及乌,连带着对养了他的何长念也相待不薄。
镇子不远,路也好走,何长念便没牵骡子,戴上幂篱同李未出了谷。
何长念除在李未面前,幂篱总是不离身的。起初有村人见他不以真面目示人,疑心他得了疬风,又恐他是什么不轨之徒,便率众威逼着村正,聚在谷前,叫何长念摘下幂篱查验面容。何长念见状倒也不恼,将李未拉到身后拜过众人,只说自己早年患病伤了根本,眼疾严重,见不得光亮,大夫便叫用纱遮罩着,又让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修养,诸位乡亲若是有疑,找位大夫一诊便知。话头一转,又对众人道:“诸位高邻惠临寒舍,晚生受宠若惊,有失远迎,还当恕罪。只是小徒年幼,又初来乍到,陡然见了这么些生人,只恐有些怕生,还请各位父老乡亲担待则个。寒舍清贫,招待不周,实在惭愧。我师徒二人往后还要仰赖诸位高邻多多照拂,晚生择个良日,自当携礼登门拜谢。”说罢,低头拱手,再朝众人一一揖过。那村正见何长念袖中露出的一双手皮肉完好,又见他孤身带个孩童,言行温文,不像作奸犯科之徒,便喊了塾师郭先生摸过何长念的脉,确认无异,自己又出面打个圆场。众人见状嘀咕两声,也就散了。
二人走到北陂村外的大柳树下,正碰见沈家阿公套了牛车,载着沈阿婆和一车萝卜也往北边去。沈阿公停了车,问他们师徒可是也要到镇上。沈阿婆拉过李未,朝他怀里塞了两颗不大的萝卜,见何长念点头,便招手叫他们到车上坐。何长念见车上虽然所载不多,那辕上的老水牛却已显出些勉力的疲态,便带李未谢过两位老人家,推说难得出了谷来,正好在路上走走,多见些太阳。二位老人听了也不勉强。沈阿公甩下手中小枝,那老牛便摇头晃脑地迈了蹄子,将李未和何长念甩下几步,直沿着村道去了。
李未和何长念走在后边,瞧着沈阿公和沈阿婆坐在车头,将旱烟袋你一口我一口地递着抽了。烟气依依,直往路边新翻过的地里飘。这时日头已经挂得很高了,往镇上去的路上并不见什么人。何长念走得有些闷了,便掀开幂篱上的纱,叫风吹吹他的脸。
李未方才一直跟在何长念身后半步,何长念回头瞧了他几次,索性慢行两步,把李未让到前边。何长念见他用包袱兜了萝卜挎在背上,步子板正,目不斜视,只顾一气往前走,像是要把几千里春光通通甩到后头,便暗叹口气,从路边拔了几根长长短短的莠草笼到袖中,摆弄片刻,结了个草兔子插在李未后领。
崇华镇距官道尚有一二十里,周边星点几个村子,多是看天吃饭、自耕自足的小农人家。有时年景丰些,农获有余,村人便串访着物物相易,久而久之,渐渐聚成个镇子,定下了巳日、亥日大市的成俗。何长念惦着正事,到了镇上便直奔了皮匠铺子。何长念叫李未等在街上,自己进去和掌柜的讨还几番,将麂子皮卖了六钱四分银子,出门便带李未去了布庄。
李未的年纪,何长念心里也没个准数。当初捡了李未的时候,何长念拉着他摸了半天骨,只摸得像是四五岁上下,却又觉着实岁怕是还要大些。做师父的总觉得徒弟小,每日放在眼前,更看不出长来。可如今的李未哪怕不论岁数,单看身子,也俨然是舞勺之年的模样了。所谓知好色则慕少艾。少年人的心思放在哪处是李未自己的事情,但总归是到了知美爱俏的年纪,穿着上便不好叫他再像过去那般马虎。到了店里,何长念袖手站在柜旁,叫李未自己去挑花样。李未推让几次,终究是拗不过,只得随意点了两卷素棉料,叫伙计比着身量裁了。何长念付过钱,和李未抱上布,往镇中热闹处去了。
崇华镇不是什么富庶地方,市中所营,大多不过布粟蔬薪之属,只有当中一条大道人来车往,勉强称得上一句熙熙攘攘。师徒二人转过两条街,正遇见个卖糕饼的摊子。雪白的糖糕拿柑橘叶包了蒸过,笼屉一开,清香扑鼻。何长念戴着幂篱不便饮食,就只给李未买了,自己接过他手里的布同他在人流里慢慢地走。崇华镇虽小,可终究比小村多几分市井的人气。李未是个锥子也扎不出一声的性子,心思又沉,哪怕日日到学堂里坐几个时辰,和同窗说说话,也难免容易淤上些心事。李未不愿讲的事,何长念自然懂得不多过问。他身为师父,也只能多寻些由头带他出来走走,叫俗世烟火养一养他身上的活气。
何长念喜静,逛不多久,身上就有些乏了。李未吃过糖糕,还盘算着要买些大盐、香料将家里的半扇麂子腌了,挂在粱下晾成肉干,足够师徒二人桌上数周都有荤腥。他见师父有些恹恹的,便出言提议他找个地方歇下,自己单独去买便好。何长念也不多推辞,在路边茶铺捡了个座儿坐了,把荷包给了李未,叮嘱他见到可心的东西便买,四处逛逛,莫要着急回来。
难得是晴好的天气。何长念坐在个向阳处,叫日头晒得通身暖了,困乏上涌,只对着面前茶盏昏昏欲睡。过不知多久,他恍惚间觉得身上忽的阴凉下来,睁开眼睛,正看见李未站在身前。何长念接了李未递还的荷包,见他神情踌躇,似是有事相商,便将杯中冷茶递给他喝了,温声问:“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李未闻言面上一松,便说方才在医馆门前遇见一人啼哭,上前询问,说是亲人患了怪病,药石罔效,在寻方士救命。随即垂眼不再言语。何长念见状自然会意,暗叹李未心慈,正要答应,却又听李未道:“那病人身上似有一股黑气,看了叫人胸中发燥,颇为怪异。”何长念闻言心头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头对李未道:“带我去看看。”说罢,招呼伙计结讫茶钱,由李未引着去了医馆。
到了门前,却不见刚才那人。李未眼尖,四下望望,朝远处一指,道:“在那边。”何长念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见一位少年背着个男子,正向镇外去了。
何长念带着李未快走两步,赶至少年身边,出言相询可有什么难处。那少年闻言朝二人打量一番,见何长念器宇不凡,似是个得道的高人,忙在路旁寻个清净角落扶背上人躺下,旋即伏地磕头,哭着直叫仙师救命。
何长念扶了少年起身,安抚几句,只道自己一介山野村夫,不懂仙法,只粗通些医理。那少年抹了眼泪,又朝何长念拜过,自称姓刘名保儿,椒榴村人士,患病那人是他胞兄。两人自幼相依为命,做些采山割蜜的营生。半月前兄长进山一趟,回来便浑身抽搐、人事不知,看了几位郎中,都说诊不出病来,倒像是中了邪祟。刘保儿不忍坐视兄长沉疴日重,便背了他离乡求医,寻访天师方士。走到崇华镇,病未治好,盘缠却已用尽,只得打道回府、听天由命了。想到这里心中悲痛,因此在路边哭泣。
听到此处,何长念心里已有了些计较,便叫李未将刘保儿带到一旁坐了,自己撩袍蹲身,去探地上那人的脉。这病人瞧着本该是个红亮脸膛的汉子,此时面上却隐隐罩着一层黑气,直朝着七经八脉里面钻。何长念垂眼诊了片刻,起身朝刘保儿道:“在下医术粗浅,略略诊来,觉得令兄气机逆乱、心脉瘀阻,不似中邪,倒像是受惊失魂之征。在下不才,祖上传下一套推拿之法,虽说是不入流的土法子,倒确有理机顺气、安神宁志之效,或许对得上令兄的症。小兄弟若是信得过,便容在下斗胆一试。”
刘保儿此时哪还有什么主意。见何长念言辞恳切,不像心怀不轨。自己更身无长物,绝无什么好处可图。如今兄长病势凶险,生死悬于一线,索性死马当活马医,就叫何长念尽管放手去治。
何长念得了刘保儿首肯,便叫李未和刘保儿一人一边将病人架起,靠在路边墙上,自己蹲下身在他胸前揉按一会儿,又捉了他的手捋过神门、内关等处。正按到头顶百会,那病人忽的惊喘一声,呛咳两下,偏头呕出口黑血来,不多时再看,面上死气果然散去大半。刘保儿见状大喜,引他兄长躺好,便又要跪下给何长念磕头。何长念撑着墙起身,摆了摆手,叫李未搀了刘保儿,只道已无大碍了。又报了几样山中易得的温补药材,叫刘保儿回去煎了,好生调养几日便是。刘保儿对何长念拜了三拜,背了他兄长,千恩万谢地去了。
此时日头已西,李未和何长念便也转出了镇,走到镇南头,正碰上沈家阿公阿婆散了市。师徒二人这次没再推辞,搭上牛车,乘暮色慢慢晃回了北陂村。
用过晚饭,何长念见李未神思不定,出言询问,果然是记挂下午所见黑气事。何长念点头笑道:“你倒敏锐。”便与他说了些天地阴阳清浊之气的道理。随即正色道:“那黑气大约是些先天生化的阴煞之气,不慎被刘家兄弟冲撞了,搅乱了人体自身清浊相衡罢了,实非什么歹物。只是那刘家小弟年幼,我若据实相告,既怕惹他心中不安,也恐被人听去招了议论,便扯了通受惊失魂的谎哄他。我给刘家兄弟诊治时已引了清气相冲,将阴气尽数散了去。休养几天,便能复原如常。你不必忧心。”
李未听过这番话,面色稍霁,谢了何长念,便要出门去练剑。何长念叫住他,又道:“今日亏得你心好,又瞧得仔细,才救了那人性命。我替他多谢你。”李未闻言并未言语,垂首立了一会儿,转身出了屋。
李未今日的剑练得稍晚了些,直到月上竹稍,方才收剑回房。何长念难得没和他叨念什么节制张弛的熟理,剪过烛花,从衣箱底下拿出个木盒子放在桌上。盒子打开,里边是两只布袋、一本册子。他把今日卖皮子的余钱从荷包里取了,放进小些的那只布袋里,提笔蘸墨,往册子里入了账。做完这些,将木盒收回衣箱底,熄了灯烛,靠在榻上入定调息。
他今日搭那病人脉时神识在他体内转过一圈,发现那人果真是着了魔气,便强运了自身灵力,将他身上魔息生生绞灭化去。到底是勉强了些,此时胸中仍然翻着一股血气。何长念虽然久居林下,但几年前走过不少地方,天下大势,多少还知道一二。自十五年前幽天关一役,世间魔气,应当都被封在两仪兼山大阵外了。七年前那次大阵有变,十二楼那边也很快派了数百修士修补镇压,未曾有魔气侵入九州。今日镇中所遇的两个山户形貌淳朴,听口音确是本县人士,也全无根骨修为,不像与魔道有涉。可这般精纯的魔气,除非是先天所带,或者自身主动吐纳修炼,便只能是直接与魔族、魔修接触所得。且不说兼山大阵固若金汤,自西北过雍州南下,横云岭中古道横斜、重重设卡;就是入了益州,解剑峡天险,有青霄宗坐镇,若有异动,应当早有预警,不知如何能在这益州偏隅遇上魔气?
魔气一事尚轮不到他挂心。他能做的也无非是改日向十二楼匿名修书一封,便自会有人前去料理。他更未料到的是李未竟能看见魔气。他头几年还三不五时地查看着,确是从未在李未身上瞧出修炼的机缘。何长念本想今晚待李未练过剑,就叫他到房中再将根骨探过,但听得院中剑声渐紧,便又觉得明日也不是等不得。他过去一直把李未按照凡人教养,往后却不知该怎么办了。他闭目胡乱想着,只觉得一口气怎么也调不顺,身子空乏得厉害。不知不觉,就倚在榻上和衣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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