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嬷嬷说得极其含蓄委婉,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这端王似乎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指望他主动亲近怕是难,林却枝这个做王妃的,得自己想办法。
这倒是难办。
林却枝拧紧眉头,原以为男子都如她旧时在侯府看到的那些一般,就是再儒雅清贵的,碰到合心意的女子,也如色中恶鬼一样,哪里还需要女子主动?
而今听了这话,她心底不由得打鼓,缓了缓才轻轻点了点头:“嬷嬷的意思,我明白了。”
左不过是耗费些心思勾引于他,也不是什么大事,林却枝不用两息工夫,就已经释然。
周嬷嬷知晓王妃聪慧,晓得她的意思,也松了口气:“是。”
又见她这般情态。
嫩白肌肤似沁了月华流光,烟眸含露。这模样,男子见了如何能不动心。
虽说殿下性情冷淡,不近女色。但说到底还是男子,又年轻气盛,未得疏解,以王妃的姿色,只要尽尽心思,何愁办不成事?
周嬷嬷暗暗点头,放下心来,出了门,也再三嘱托宫中来人定能成事。
宫道上的积雪已被宫人清扫得所剩无几,只隐隐覆了一层,微风一吹,化作缠绵曼妙的雪浪,向前奔涌而去,前日的雪下得不小,天色灰蒙蒙的,如同大军压境,今日似又要落雪。
端王裴雪砚入宫后先拜见了皇帝,回禀了边境事宜。皇帝赞他荡平敌寇,命他留在京中,领兵部尚书衔,暂先负责编纂典籍。
自御书房出来,已是黄昏,玄色大氅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鞋底踏在碎雪刚落的鹅卵石路上,微微的滑。
拜见了皇帝后,便该进后宫拜见他的母妃。
坤宁宫内暖意融融,银骨炭烧得噼啪作响,裴雪砚一进门,就被缭绕热气驱散了满身从外头带来的寒气,净白如雪的面色亦被蒸得红了三分。
丽妃宋唤容生得花容月貌,白肤红唇,六宫粉黛无一人可与她比拟,就算已过四旬,保养得宜,而今穿着一身绿色长裙,发间插了支墨蝶栖枝步摇,坐在临窗的美人榻上,美得不可方物。
唯独一双眼,雍容温和,和绝色脸庞不太相称,若是配合着璀璨眸光,熠熠生辉,定然有了灵气,让人见之忘俗。
丽妃见裴雪砚进来,脸上登时露出笑意,直起身子,疲惫的眼中渐而升起华光。
裴雪砚将身上大氅递给服侍宫女。
“砚儿回来了。”见状,丽妃这才放下手中描了金边的汤婆子,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扫过,却未曾伸手去摸儿子冰凉的外袍。她见儿子虽清瘦了些,但精神尚好,松口气外眼中不由得浮现心疼,拉着他快步往里间去,“快过来坐,喝口热茶驱驱寒。”
“母妃。”裴雪砚不忘行过礼,才在下手坐下,任由丽妃握住他手,眼角眉梢并不见亲近眷恋之意。
宫人无声奉上热茶。
丽妃看着他端起茶盏,指节分明,手臂上却有几道淡去的伤痕,眼眶登时便红了,“边关条件艰苦,这几年更是边境频繁来犯,想必战事颇多,你定然受了很多苦。”
“还好。”裴雪砚啜了口茶,语气平淡,“都过去了。”
丽妃瞳眸一转,又知道他性子,如霜覆雪,言语更是一惯清淡矜冷,也不欲与他多言戎马之事,便转了话题:“你府上那位林氏,这一年,倒是常进宫来请安。”
裴雪砚握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不意外母妃这么快说起旁的,脸色纹丝不变,只抬眼看向母妃,一双薄白眼皮低垂,掩盖的瞳眸幽深,竟然带有明显的睥睨之意,静静等待下文。
“瞧着是个温顺性子,说话轻声细语,礼数也周全。”丽妃一个长辈,竟然被他这样淡漠的目光看得心中升起恐慌,不由得抿了抿唇,一面勉强观察着儿子的神色,一面意外在她这个母妃面前,他竟然也毫不收敛浑身威压,强忍着说道,“每次来也都算贴心,说是边关苦寒,恐我惦念你而心神不宁,是以多加慰问,时不时还送些糕点或是安神香料,也算是替你全了侍奉长辈之举。行事也算妥帖,将你王府打理得很是妥当,连周嬷嬷那样挑剔的人,都挑不出大错,反在我面前赞过两次。”
裴雪砚神色未变,反而垂眸看着杯中清茶,唇角泛起讥讽的弧度。
温顺?妥帖?他心中冷笑。
旁人皆不知,一年前他偶然去了一次定宁侯府,独自误入定宁侯府花园,他可是亲眼目睹嫡出的三小姐从石头上跌落,尖叫着摔断了腿,从背后伸手作始作俑者的便是这位母妃口中温顺妥帖的王妃林却枝。
紧接着,原本属意三小姐的端王妃之位,便落到了这林却枝头上。
那林却枝当日举措目的不言而喻。
那么一个为了攀附权贵,不惜对嫡妹下狠手的女子,谈何温顺妥帖?
若非是皇帝下旨,又闻军情紧急,他或许即刻便要出征,岂容这样心思龌龊之人踏入王府大门?
“她既已嫁入王府,便是你的人。”丽妃的声音将他从冷冽的思绪中拉回,见儿子神色不虞,心道,这林却枝身为庶女,身份卑微了些,也难怪裴雪砚不钟意,只得尽力劝慰着,“你若瞧着顺眼,便让她留下好生侍奉,早些为你开枝散叶。到底是正妃,生下嫡子名正言顺。”
她顿了顿,尽可能贴合裴雪砚心意道,“只是她终究是庶出,定宁侯府那边也不甚看重,出身确实低了些。若你实在不喜……”
丽妃抬眼,看着儿子刀削般冷硬的侧脸,终究软了口气:“便纳几房家世清白,品貌端庄的侧室或妾室。总要尽早有个孩子。你瞧瞧容王,运气好得了对双生子,三天两头带着孩子进宫,陛下见了那粉团儿似的小人儿,脸色都柔和不少,待容王也宽和了许多。天家子嗣,总是紧要的。”
话落,亦悠悠叹了口气,可见其中的惆怅遗憾。
裴雪砚放下茶盏,瓷盏与桌面轻碰,发出清脆一响,“儿臣明白。”他眸色晦暗如墨,沉沉地凝视面前之人,语气却堪称冷心冷肺,“至于子嗣之事,母妃不必忧心,儿臣心中有数。”
他不会喜欢林却枝,更不会与她有孩子。
那样一个恶毒女子,如何能孕育他的血脉?
不过是暂且让她占着王妃之位,待时机合适,寻个错处休弃了便是。一个无宠无子,德行有亏被休弃的庶女,定宁侯府怕也乐得撇清关系。
至于子嗣,日后再说吧。
丽妃知晓裴雪砚就算看起来再清贵疏冷,但到底是从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已然不是她一个后宫嫔妃可以干涉的,心中纵然百般无奈,到底说不出口。
裴雪砚遂又在坤宁宫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辞。
丽妃知他长途跋涉,一路颠簸,恐怕也是心力交瘁,也未多留,只再三嘱咐他好生修养,时常进宫,又命人送了滋补的人参等滋补物,才一路将人送至坤宁宫门口。
出了宫门,亲卫早已牵马备车等候。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脸上,细微的刺痛。裴雪砚收回目光,迈进马车,声如清泉又如碎玉:“回府。”
不知行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住。外头亲卫低声禀报:“殿下,王府到了。”
裴雪砚睁开眼,掀开车帘,俯身下车。就在此时,几点冰凉落在他的额头鼻尖。
下雪了。
细密的雪粒子开始从天际稀疏地飘洒下来,无声无息,却很快在玄色大氅上缀上点点莹白。
他抬眼望去。
端王府大门洞开,石阶清扫得干干净净。而就在门侧不远处,一道纤细的身影静立在雪幕中。
那人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兜帽并未戴上,露出一张小小的脸。雪花落在她的发间,晕开淡淡湿痕,她手中举着一柄青竹骨的油纸伞,指骨清晰泛白,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时。
察觉到他下车的动静,她抬起眼,沉沉目光向他看来。
四目相对。
裴雪砚看清了已嫁给他一年的妻子。
确如母妃所言,并非绝色,但眉目清秀,肌肤白皙,一双眼尤其清澈,却并不单纯,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天然带着几分纯然的无辜与怯意。
站在纷飞的雪花里,身影单薄,显得格外温顺柔弱,一副极容易掌控也极容易令人放松警惕的模样。
看着那张纯净面庞,猝不及防间,裴雪砚心跳漏下一拍,又在下一瞬“咚”地一声重重落下,旋即以更为鼓噪的速度跳动。
如他看林却枝一般,林却枝也在望着几步外那个高挑修长的身影。
玄色大氅,玉冠束发,面容比她想象中更为英俊,也更为冷厉。
眉峰如刀,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尤其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正不带什么温度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与疏离,欺霜赛雪。
原来这就是她的夫君,端王裴雪砚。
虽这一年来听府中人多传端王生得如何俊美,林却枝亦觉得是他们作为下人的奉承,没想到,是她狭隘了。
当初新婚之日,她一脚迈进喜轿,端王已经打马出了城。没有喜宴,没有拜堂,更没有掀盖头,饮合卺酒。自然也没有见过彼此。
林却枝时至今日,对自己的夫君也只有那点儿传闻中的印象。
说他仙姿玉仪,矜冷孤傲,人如孤松翠竹,清贵不能染指。
不仅生了一副好皮囊,还能谋善断,文武双全,少时策马扬鞭,冷甲银枪,纵横沙场,回京后又手握重权,谈笑间断人生死。
如今看来,此言非虚。
这样人中龙凤,这样别人求而不得姻缘,若不是她使出阴谋诡计。哪里能落在她的头上。
说来,也多亏了她出身定宁侯府,虽是庶女,也是顶顶好的家世。
思及此处,林却枝几欲发笑,她抬手摁了摁喧闹的心口,才勉强稳住过快的心跳,压下唇角自嘲的弧度,撑着伞,往前轻轻迈了半步,扬起眸子,声音轻软清晰地唤了一句。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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