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愈发绵密了。
琼林玉树,乾坤不夜。
念及端王想必从未见过她这位新妇,林却枝报上身份,屈膝行过一礼,却见裴雪砚神色淡淡,她暂没多想,只当是这位王爷久战归开,一时间不好收敛肃杀之气,反而主动靠近过去,作势与他同行进门。
还扬眸摆出一副倾慕于他的模样,贴心道:“冬日寒凉,殿下一路奔波辛苦,倾雪阁备了温汤晚膳,请殿下好生歇息。”
裴雪砚不意外她能装出乖巧顺服的姿态,低睫睨她一眼,不置可否地从喉咙中应一声:“嗯。”
便想抬步往院中走去,只是刚迈出一步,就微一扬眸,看见那柄青竹骨伞稳稳地撑在他头顶上方,隔绝了纷落的雪花。
妻子个子适中,他却生得高挑修长,这般举着伞委实不算轻松。
细腻雪白的腕子横在他的肩侧,一根根手指水葱一般。
裴雪砚低下眸子偶然瞧见她指甲上的月牙,思量一瞬。
哪里有让妻子打伞的道理?
罢了,他低叹一声,伸出手主动握住伞骨,“我来吧。”
纵然他不喜妻子机关算计,但到底时下她替他打理王府,孝顺母妃,实打实替他做了好多事儿,纵然有心和离,他也不该折辱妻子。
轻微的力从伞骨上方传来,林却枝抬头,发现端王的手握在她伞骨更上方,手指漂亮骨感,白瓷一般,只是一丝一毫与她的手掌都没接触。
温润却绝情啊。
林却枝压下心中悸动,既然他想举着,给他就是了,左右她也举得累了。
“是。”她顺从地收回手,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紧接着就见伞面抬高,玄金袖摆从眼前飞掠闪烁,两人一并被之笼罩。
就这么继续往里走去,幸而林却枝事先做好了要容纳两人的打算,用了伞面偏大的一个,即便她稍微落后,也不至于淋湿。
“殿下一路辛劳。”走了一会儿,林却枝忽然觉得不对,哪里有王爷给她举伞的道理,可又是端王自己的要求……她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扬起脸注视着着他,轻声开口,语气殷殷,“雪天路滑,小心脚下。”
只听裴雪砚“嗯”一声,目光掠过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对她卖乖之举看不出有一丝受用。
他想,倒是不知妻子在外等了多久,而今天天寒地冻,不是个好时节。
不过妻子声音亦甚是好听,同她欺骗人的面目一般,稚弱纯软,一点儿不拒人千里之外,反而想让人压在身下,狠狠欺负。
心口猛然一滞,裴雪砚不知自己为何会这么想。立刻止住心思,不由得脚步加快两分,径自往府内走去,背影愈发疏淡。
林却枝脚步一顿,费解身前人忽然急些什么,被拉开几个身位距离,只得也加快步子跟上。
他身高腿长,走得委实算快,林却枝跟得艰难,强撑着跟在身后,没有作声。
两人沿着清扫出来的路径往内院走去。一路沉默。
这沉寂压得人有些心慌。林却枝暗自吸了口气,受不了这气氛,又主动寻了个话头,亦因快步而气息起伏不稳:“边关苦寒,殿下一年来可还安好?”
裴雪砚听出妻子隐约低喘,脚步忽然恢复如常,心中却道,这是妻子主动示好,再不由得想到清瘦少女推人跌落假山那幕,心中便再度浮上冷意,目光平视前方庭中覆雪的松柏,疏离道:“尚可。将士为国戍边,皆是分内之事。”
他语气淡漠,玄色衣袍下的身躯尽透露着清绝冷淡。
好在步伐却是慢了下来,林却枝冻得指尖在裙边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也随之放缓,敏锐听出了话里刻意的疏远。
看来,这位殿下对她,果真无半分情意,甚至连对新婚妻子表面上的客套都吝啬。是因为她庶女的身份?
她之前听说过,有些夫君会因妻子于自己事业没有助力而心怀恨意。
莫不是端王也如此想?便太过小气……
林却枝习惯性捻了捻指尖,无论如何也不愿往这处深想,徒然惹自己难堪,只能顺着话头,做小伏低:“殿下说的是。妾身无知,只是挂念殿下身体。府中亦备了些温补的汤药,夫君可用些。”
林却枝并不在意端王心意,她只要生下孩子保住位置便是,眼下不出错得了他厌弃已经足够。
“有劳。”裴雪砚睨一眼身旁人垂头而露出的发旋,顿了一顿,依旧简短回应。
林却枝眸底到底染上几分恼意,唇瓣微抿,不再多言。
一派寂静中,林却枝跟随裴雪砚穿过垂花门,垂花门下有下人未清理干净的树枝,她心神不宁间不小心踏碎,传来清脆的断裂声,惊了在梅花树下游憩的一只狸花猫。
狸花猫“喵”地一声,敏捷地窜进了耳房,不见了踪影。
裴雪砚步调微微一顿,黑眸沉沉顺着声音的方向扫过,似一弯寒刀冷月,惊得人后背发寒。
见状,林却枝大惊,那是院中不知何时来的野猫,她懒得驱赶,索性养在院子,不想今日就闹到眼前。
她是极喜欢那猫的顽皮劲儿的。
却不知裴雪砚的喜好,未免他动了打杀驱逐的念头,林却枝赶忙上前一步,侧身连同他的视线一并挡住,扯出一个温和的笑,解释道:“殿下,是我养在院子里的猫,很听话,不伤人的。”
裴雪砚微微垂首,视线被妻子雪白的面庞闯入,耳中似乎都静了一瞬,他清冷双眸觑着她。
他对这些玩意儿没什么喜恶,林氏毕竟如今还是他的妻子,也就是堂堂王妃,若是王妃喜欢,将养着一个宠物也不是什么问题。
只是见她如此慌张,话中隐隐带了两分祈求,裴雪砚心中有几分莫名,她在怕什么,难不成怕他连只猫都不让她养。
他看起来如此小气吗?还是她的胆子竟然如此小?
懒得责备她这些,又瞧见妻子为了求情,半边身子都从伞下越过,细雪并不眷顾她,片刻间,已经落了满身。
裴雪砚想,自己更不欲与心术不正之人多言,浪费了时间,遂薄而淡的唇下低低溢散了声“嗯”,便自然而然地微压手心,将伞面倾斜于她的头顶,挡住漫天飘雪,嘴上冷淡地催促道:“走吧。”
这么简单?林却枝抬起眸子,难免被他的好说话震惊,瞳孔流露出两分惊异,却见眼前之人已经挪开视线,静等着她跟上。
她赶忙应了声“是”,一侧步利落地回了原位。
裴雪砚本不在关注妻子举动,只是见她灵巧地跑回他身边,如同一只团绒可爱的小兔,静静依偎,不能自控地唇角浮现一丝笑意。
他立刻收敛。
踏入居住的主院。
进了正房,一股混合着银炭与淡淡沉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清雅好闻。
这并非裴雪砚常用的香料,是女子常用的鹅梨帐中香,但用量似乎不大,隐约漂浮于空气中,他并不抵触。
屋内陈设同他在时一样简洁,临近支摘窗的黄花梨木桌上摆着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主人似乎照料得十分精心,长叶新绿,花蕊若金盏,一盆郁郁葱葱,水珠垂蔓,漂亮的新绿色看起来让死气沉沉的房内多了几分鲜活人气。
裴雪砚在门内站定,解着大氅颈间的系带,肩头落雪经热气一熏化作晕开的湿痕,瞧着有些淅沥。
林却枝时刻谨记自己要做个贤妻,连忙将伞交给迎上来的青穗,自己上前一步,殷勤伸出手:“妾身伺候殿下更衣。”
可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系带时,裴雪砚却侧身半步,恰好避开,手指灵活地自行解开了系带,将沉重的大氅褪下,修长指尖翻动,随手递给一旁垂手侍立的周嬷嬷:“不必。”
他一贯不喜生人靠近,更妄论不喜之人。
林却枝伸出的手尴尬僵在半空,眼眸轻眨。
下一瞬,便极其自然地收回,转而理了理自己并未凌乱的衣袖。
罢了,他是端王,是未来可能的九五之尊,她需要攀附着他,心中这般想,那点涌起来的怨恨也就散了十之**,林却枝手掌紧握成拳,目光再度追随男子而去,无视周嬷嬷略有些无措的眼神。
见裴雪砚长腿阔步已走入正室,正在打量四周。
多宝阁上陈设着珍玩玉器,书案上笔墨纸砚齐整。
屋内一应器具都透着肃杀与冷清,与他离府前一般无二,甚至更为考究。
他离开整整一年。这房间并非无人,反而是她日日居住,然而其中景观,竟然全然顺从他的心意,至于林氏的痕迹,也并非没有。她的妆台,她的书本笔墨,并不唐突地与他的物品共处一室,没有丝毫违和。
可见其对他这位夫君的尊重。
妻子久居的床榻帷幔用了素净的银白色,案上茶具是釉色圆润的青瓷。
裴雪砚眸色微动,视线转向正示意侍女们准备热水巾帕的林却枝身上。
若这些都不是她的喜好,妻子未免也太能忍了些。
林却枝正微微侧身低声吩咐着什么,脖颈弯出一道柔顺的弧度。
白得腻人,屋内晦暗日光扑在少女满身,衬得她玉白的颈如上好的羊脂玉,不知覆手上去。会否也如羊脂玉般柔润动人。
忽然想到此处,惊得裴雪砚猛然回神,视线亦飞速收回。冰凉指骨压在额角,用力摁压,痛意驱使,那轻薄心思便如流风回雪,转瞬散去。
不知为何见了妻子心中总会涌动如此唐突的心思,仿佛一个毫无教养可言的登徒子。
想是军中太久,不曾见过女子,习惯些便不会如此了。
裴雪砚暗暗想。
又心中感叹。这个他印象中心思歹毒的女人,似乎确实如周嬷嬷和母妃所言,在王妃这个身份上,做得无可挑剔。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都要怀疑眼前这个事无巨细的女子和当初伸手害人的女子不是一个人。可他眼神极好,更不会忘记这么一双无辜的鹿眼。
不知是自己目光太过直白,还是妻子过于敏锐,此刻朝他回身望来,轻眨一下眼:“殿下可要用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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