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得知裴雪砚入宫,林却枝便掐着时辰着人备好晚膳,如今膳食摆在了隔间的桌上,正还热乎。
为了调养他久战的脾胃,还备了红枣山药羹和鸡汤,就连甜食也是温热的姜糖撞奶。
隔间里,林却枝俯身为裴雪砚布菜,语气温婉地解释:“妾身听周嬷嬷说了些殿下口味,又请教了府里旧人,拟了这菜单。不知合不合殿下胃口?若有不喜,妾身再让人调换。”
简直面面俱到,就算裴雪砚刻意挑剔,都找不出分毫错处。
他微蹙眉心,用一口鸡汤,肉质鲜嫩,火候恰到好处。
姜汤撞奶甜而不腻,就算是他不偏爱甜食,亦能用下。
平心而论,这膳食确实很合裴雪砚心意,甚至比一年前离府时府中厨子的手艺更对他脾胃。
“很好,王妃用心了。”裴雪砚淡声,倒也不吝夸赞。
林却枝眼眸微亮,似是当真因夫君满意而心生欢喜,还道,“妾身分内之责,殿下喜欢就好。”
她又轻声细语说了些府中一年来的琐事。
哪处宅邸修缮,哪处田庄挣钱,侯府旧人变动,新人添增。
语调温柔,眼眸流光溢彩,难得鲜活生动。
裴雪砚狭长的眸子沉沉扫过,有一瞬被灼得心中发麻,便飞快移开眼神。
膳桌上气氛算不得热络,但也不至于尴尬,
撂下筷子,他适才道:“这一年来,辛苦你持家侍奉母妃。”
林却枝未曾想他神色冷冰冰的,说出的话倒还动听,心口微滞一瞬,找回了声音:“妾身身为王妃,自当替王爷妥帖内务。不辛苦。”
而且说到底,这一切是她算计来的,哪有资格说辛苦……
裴雪砚原也不过是尽夫君对妻子的慰问,也不在意,随即又道:“无论如何,也多谢你。”
林却枝低垂着头,自认自己足够狠心,却还是因他这两句话心软的一塌糊涂。摇头道:“殿下如今平安回来,一切都好。”
听了这话,裴雪砚不由得多瞧她一眼,终是没再多言。
用罢晚膳,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下。
林却枝正思忖着是否该提及就寝事宜,却见裴雪砚已起身,还当他是要沐浴,殷勤地也一并站了起来,“殿下,净房内已备了……”
“本王还有些公务需处理。”谁料他理了理袖口,不容辩驳道,“今晚宿在省身楼。你早些安置,不必等候。”
省身楼便是他旧时处理公务的地方,裴雪砚还在府上时,若因公务耽搁,也会宿在那里。
可他刚刚回京,哪里有什么公务?
林却枝脸上神色几不可察凝固了一瞬,笑意几乎维持不住。竟然是要走,方才见他那般温柔,还以为……
她还当真是自作多情了。
可眼下也不是反省的时候,将他留在房中更是要紧。
林却枝挤出一个体贴的笑脸,朝他抿唇道:“殿下刚回府上,旅途奔波,想来身体疲乏,不如留在倾雪阁中,有妾身照料,下人服侍也更妥帖些?”
裴雪砚闻言,眼皮懒懒撩起,上下打量她一眼,看到林却枝眼中无法掩饰的期待。
心里那点儿涌起的微末好感消失殆尽。
果然如他所料,妻子虽是生了副温顺模样,心思却绝不单纯,莫说推了她那三妹妹一事,便是如今堂而皇之要他留宿,也过于轻薄了。便是任何一家贵女,也做不出如此自贬身价之事。这侯府教女实在无方。
裴雪砚眉眼间不由得浮上两分厌恶,声音不觉间更冷硬起来,“身有公务,耽搁不得。”
“……”
这是毋庸置疑地推拒了。
林却枝脸色发白,主动要一个男子留宿,一次已经用完了所有体面,还被拒绝。
她不由得气馁,半晌才抬起脸,认命了,招招手示意下人奉上裴雪砚的披风,软声道:“是。书房那边,一应物品妾身已命人备好,若有不妥之处,殿下尽可吩咐。时下天色不早,殿下公务虽忙,也请顾惜身体。”
她按部就班说了些慰问之语,垂下头颅。
若是今日不成,也要蓄势待发,以待来日。
裴雪砚不知她心事,意外地皱起眉头,暗忖,妻子原是都打理好了。
既心心念念要他留宿,却也做了他不理会她的准备。
妻子未免周全得过分了。
心中正诧异,下落的目光却不经意掠过她看似平静的面容,落在她那双揪着裙裾指节微微泛白的手上,关节青白骨感。
显然是在忍耐。那点因她妥帖安排而升起的波澜瞬间被冷意覆盖。
果然,不过是在装乖罢了,那书房想必没用几分心思,不过是花言巧语,试图迷惑他让他心软罢了。
思及此,裴雪砚不再多言,接过大氅披上,玄色衣袍划过一道冷淡的弧度,径直出门,步入已是一片银白的夜色中。
身后,寒风卷着雪沫灌入房门,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灌进林却枝翻飞的袖袍中,泛起一阵鼓胀弧度。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端王高大背影,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仿佛一座被冻僵了的冰雕。
青穗等人都垂首屏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看向林却枝的余光里却不无怜惜。
后宅女子,本就仰赖夫君鼻息过日子,如今殿下刚刚回朝,便对王妃不闻不问,若是来日纳了心仪的侧妃妾室。王妃又该如何自处?
思及此,侍女们不由得深深叹口气,想是等到那时,她们的日子怕也不如如今自在。
林却枝听在耳里,暗暗捏紧了掌心。
连侍女都知她可怜,是啊,如何不可怜?一年隐忍,一年经营,换来的就是这般视而不见,这算什么?让她继续被人冷嘲热讽过日子吗?不可能,她好不容易从一个狼窝出来,不可能再进一个虎穴。
正在深深思量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
周嬷嬷进门那一刻,正看到林却枝疲惫摁着眉心的样子。心里也极犯愁。
她适才送走了裴雪砚到院外,本以为殿下照顾新妇,也会留宿在此,谁知,不过用了晚膳便去了省身楼。细细想来,王妃性子恬静,谨小慎微,规矩教条中生长起来的女子,贤惠端庄有余,灵动活泼不足,是有些单调无趣,怕是不得殿下心意。
算了,周嬷嬷看向林却枝曼妙的身段,自我安慰,王妃还有旁的拿得出手。
林却枝身形也是极好的。长腿细腰,身量纤细,穿着衣服不显山不露水,可侍候过她沐浴,周嬷嬷是亲眼看见过的。
既不会显得过于妖艳,也不会太过瘦弱,叫人觉得单薄。殿下如今不知,改日偶然知晓了,定然食髓知味,欲罢不能了。
周嬷嬷思及此,也略略放下心思。
林却枝站得腿酸,扶住青穗静坐一旁,身心俱疲,不知道周嬷嬷这些心思,还虚弱安排道,“嬷嬷,殿下既宿在书房,夜间需人值夜伺候。再派两个稳妥的小厮过去,万不可怠慢。”
“是,王妃。”周嬷嬷这才回过神来,躬身应下。
——
夜色如墨,雪不知何时停了。
正房内室,烛火摇曳。
林却枝沐浴过后,斜倚床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未落在字上,怔怔地望着窗外雪光下的庭院。
子时已过。端王不会来了。
青穗悄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着的安神汤,见她仍坐着,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上前来替她掖了掖被角,低声道:“王妃,时辰很晚了,殿下那边想是公务繁忙。您还是先歇下吧,仔细熬坏了身子。”
是啊。
林却枝幽幽想,她与父亲那位正妻沈氏到底是不同。沈氏出身名门,家世显赫,可为侯府添砖加瓦,所以父亲宁可舍弃母亲,也要安抚沈氏的心。更何况父亲本就是一个**熏心,唯利是图还不敢担当的鼠辈罢了。
而她林却枝不过是小小庶女,于王府无利甚至有弊。端王又怎么会怜惜她呢?
林却枝心中冰寒,目光从窗外收回,接过安神汤,一饮而尽,“嗯,是该歇了。”
饮下后,她将空碗递回,再度拾起书本。
青穗接过,打量了四周一下,见再无旁人,这才压低声音禀报道:“王妃,您之前让留心府外,尤其是三小姐那边的动静,有些消息了。”
林却枝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侧眸看她,“如何?”
青穗是她嫁来王府后在外买来的侍女,林却枝给了她大把银子卖身葬父,是以她对林却枝忠心耿耿,林却枝便将很多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情交给她来回打点。
监视侯府也是其中之一。
青穗道:“三小姐腿伤如今彻底痊愈,同寻常人无异,最近常去城西的酒肆,那处说是酒肆,其实只招待爱好风雅之人,去的都是些文人雅士,近几个月,齐王殿下也时常驾临。三小姐才名在外,与齐王殿下似乎颇为投机。有几次有人瞧见齐王府的马车曾顺路送三小姐回侯府。”
青穗话音方落,就见林却枝手掌死死攥紧衣角,苍白手背下青筋毕露。
不能自控地,林却枝脑中倏然浮现出男子温润的面孔,如高山白雪,静雅俊逸,指尖陡然一颤,心口涌起一阵难言的滞涩。
她竟没想到,林昭然……竟然和他扯上了关系。
齐王裴观寂,今上第三子,母妃早逝,外家萧氏权势滔天。
听闻那位萧贵妃当年可谓倾国倾城,六宫粉黛不如她分毫,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虽然不擅长琴棋书画,却灵气十足,才思敏捷,就连先皇都啧啧称奇。
可惜天妒红颜,萧贵妃不过二十有五,诞下齐王第三年,便因产后留下的病根而死。
皇帝对贵妃用情至深,自萧贵妃死后后宫多年也再未纳新人,对齐王更是百般宠溺。
奈何齐王性情温润,超凡脱俗,自小便醉心诗词歌赋,山水书画,对朝政权力兴趣缺缺,是诸多皇子中出了名的闲散王爷。
否则,以他拥有的皇帝宠爱,大抵他才是皇帝心中最好的继承人。
而且时至今日,他尚未娶正妃。
而她的三妹妹林昭然,定宁侯府嫡出的明珠,容貌明媚,才华横溢。摔伤腿错过端王妃之位,如今与志趣相投身份尊贵又尚未娶妻的齐王走近……
林却枝唇角不无自嘲地勾了一下,长睫掩盖下的瞳眸漆黑阴郁,想来他们二人倒是般配。
一个颜若桃李,一个温润如玉,郎情妾意,羡煞旁人。
二人相协的场景似乎在脑中有了画面,林却枝眸中泛起猩红涩意,低低冷笑一声,手中的书再也看不进去,她将之狠狠撇开。
图谱落在远处凳下,书上玉珠碎落在地,一如落雪沙沙。
林却枝丝毫不见心疼,眼底一片尽是冰凉的郁色,苍白唇瓣启合,语调冷冷吩咐,“继续留意着,连同齐王那边,不必靠太近,也莫让人察觉。”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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