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舟的老家在一个三线城市,从京市飞过去需要一个半小时,再加上从机场到家的车程,总共要三个多小时。
林知夏第一次去他的家乡,但不是以她想象中的方式——不是过年回家见家长,不是专门去旅游,而是参加葬礼。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陈屿舟的父母在家门口接他们——父亲陈国良,一个瘦高的、跟陈屿舟长得很像但老了很多的男人;母亲王秀兰,一个矮胖的、头发花白的、眼睛哭得红肿的女人。
王秀兰看到陈屿舟从车上下来,一下子就扑上来了,抱着他哭了起来。陈屿舟搂着母亲,拍着她的背,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林知夏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他们的行李,安静地等着。
陈国良走过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你就是知夏吧?屿舟总跟我们提起你。”
“叔叔好,”林知夏微微欠了欠身,“节哀。”
陈国良点了点头,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带着他们进了屋。
葬礼安排在第二天。那天晚上,陈屿舟家里来了很多亲戚——叔叔、婶婶、姑姑、姑父、表姐、表弟、堂哥、堂妹,挤满了整个客厅。有人在哭,有人在安慰哭的人,有人在商量第二天的安排,有人在吃瓜子聊天,整个屋子嘈杂得像一个菜市场。
林知夏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茶,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她注意到陈屿舟被亲戚们轮番拉着说话——姑姑拉着他的手哭,婶婶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奶奶最疼你了”,表姐问他工作怎么样、有没有对象,堂弟跟他聊最近在玩什么游戏。
陈屿舟应对这些的方式让林知夏觉得心疼——他对每个人都微笑,那种微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我很好,不用担心我”的笑,温和的、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但没有温度。他说话的语气很正常,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内容礼貌而得体,像一个被编写好的程序在自动运行。
但林知夏看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那种抖不是明显的、引人注目的抖,而是细微的、只有离他很近才能发现的抖。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指尖在微微颤动,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她站起来,穿过人群,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她没有说话,没有碰他,就是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陈屿舟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看到了他眼底的东西——那是一种“你在这里真好”的情绪。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直接的、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岸边第一根草那样的东西。
她伸出手,在沙发扶手的遮挡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她的体温渡给了他,他的颤抖在几秒钟内平息了。
没有人注意到。
那天晚上亲戚们散了以后,陈屿舟洗完澡躺在床上,林知夏躺在他旁边。房间是陈屿舟以前的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换成了一张双人床,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候的海报和一些已经泛黄的便利贴。
“你还好吗?”林知夏问。
“还好,”陈屿舟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其实不太好。”
林知夏偏头看他,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平静是湖面,风平浪静,底下有鱼有水草有生命;今天的平静是冰面,看起来很平整,但底下是冻住的、凝固的、没有任何流动的东西。
“你明天要讲话吗?”林知夏问。
“嗯,”陈屿舟说,“我写了一篇稿子。”
“给我看看。”
他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打开一个文档,递给她。林知夏接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稿子不长,写的是他和奶奶之间的回忆——小时候奶奶接他放学,给他买糖葫芦;每年过年奶奶都会包他最爱吃的荠菜馅饺子;他考上大学那天奶奶哭了,说“我们舟舟有出息了”;他创业以后奶奶每次打电话都说“不要太累了,身体要紧”。
文字很平实,没有什么华丽的辞藻,就是简简单单地讲述着一些很小很具体的片段。但正是这种简单,让林知夏的眼眶红了。
“写得很好,”她说。
“真的吗?”陈屿舟问,语气里有一种不确定的、需要确认的东西,像一个小孩在问“我做得好吗”。
“真的,”林知夏说,“你奶奶会喜欢的。”
陈屿舟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嘴唇抿成一条线。林知夏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抚平了他眉心的褶皱,动作很轻很慢,像是要用指尖把他所有的痛苦一点一点地熨平。
“明天我会坐在下面,”她说,“你看我的时候,我会看着你。”
陈屿舟睁开眼睛,看着她。眼底的冰面裂开了一条缝,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那道缝里涌了出来,溢满了他的眼眶,但没有落下来。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低低的、哑哑的:“谢谢你。”
“不用谢,”林知夏说,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这不是客气的事情。”
追悼会那天,来了很多人。
陈屿舟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灵堂前面,手里拿着话筒,面对着满屋子的人。他的表情很平静,声音很稳,读稿子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知夏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穿着一条黑色的裙子,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她看着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西装笔挺,头发梳得很整齐,站姿端正,声音平稳,表情克制。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到不像是在参加自己奶奶的追悼会。
但他读到“奶奶,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人,我身边有了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她会陪着我”的时候,他的目光从稿子上抬起来,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林知夏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了,是化了。那层冰面彻底融化成了水,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平静、所有的“我很好”在这一刻全部卸了下来,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脆弱的、正在失去亲人的他。
林知夏看着他,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就掉下来了。
她没有擦,就那么看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奶奶,她跟这个老太太唯一的交集就是一次视频通话中的一句“奶奶好”,她不应该有这么大的情绪反应。
但她就是在哭。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心疼。
心疼他站在那里,明明很难过,还要撑着;心疼他把所有的痛苦都吞下去了,只露出一个完美得体的外壳;心疼他在那一刻选择看的人是她——在所有亲戚朋友都在场的情况下,他选择看向的人是她。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画面。他穿着黑色西装站在灵堂前面,逆着光,目光穿过重重人海,落在她身上,眼睛里全是水光。
追悼会结束后,陈屿舟的父母请所有来参加的人吃了一顿饭。饭桌上大家的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一些,有人开始聊天说笑,有人在讨论陈屿舟奶奶生前的趣事。
林知夏坐在陈屿舟旁边,吃得很慢。陈屿舟的母亲王秀兰坐在林知夏的另一边,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偷偷看她。
“知夏,”王秀兰忽然开口了,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你跟我们屿舟在一起多久了?”
林知夏放下筷子:“快一年了。”
“不到一年,你愿意跟他回老家参加葬礼,你这姑娘,心真好。”王秀兰说着,眼眶又红了。
林知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她来不是因为心好,而是因为他在经历一件很难的事情,她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但她没办法把这句话说出来——太直白了,太不像她会说的话了。
“应该的,”她说。
王秀兰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声音有些哽咽:“屿舟这孩子,从小就不爱麻烦别人,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他能在你面前哭,说明他是真的把你当自己人了。”
林知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想说“我知道”,但她觉得这句话太多了。
陈屿舟在旁边听到了母亲的话,偏头看了林知夏一眼。她没有看他,正在低头夹菜,耳廓边缘有一层淡淡的粉。
那天晚上他们回了京市。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他们打车回家,一路上没有说话。陈屿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表情比去之前好了很多——不是那种“我很好”的假象,而是一种真实的、虽然还是很疲惫但明显放松了一些的状态。
林知夏坐在他旁边,偏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他的脸上划过,一次一次,像时间的刻度。
“你在看什么?”他忽然开口了,眼睛还是看着窗外。
“看你,”林知夏说。
陈屿舟转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不算一个完整的笑,但那是她在这两天里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不是对亲戚的礼貌性微笑,不是对父母的安慰性假笑,而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我很高兴”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真实的笑。
“好看吗?”他问。
“还行,”林知夏说,把头转回去,看着自己这边的车窗,但她的嘴角是往上弯的。
到家以后,林知夏先去洗了澡。她洗完出来的时候,陈屿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他奶奶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那种,一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姑娘,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灿烂。
“这是我奶奶十八岁的时候,”陈屿舟说,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那个年轻的面孔,“她那时候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去一个小山村里教书。”
林知夏没有说话,就是安静地听着。
“她教了一辈子的书,教过的学生有上千个,很多学生到现在还每年去看她,”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她这一辈子,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情,但她教过的每一个人都说她是个好老师。”
“她是个好人,”林知夏说。
“嗯,”陈屿舟点了点头,把照片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上次视频的时候她还精神得很,跟我有说有笑的,说让我带你回去给她看看。我当时还说‘五一假期就回去’,结果——”
他的声音在这里断掉了。不是碎了,是断了,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忽然断裂。
林知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五一假期我们还是回去,”她说,“去看看她。”
陈屿舟偏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目光很温柔,温柔到像是一汪温水,把她整个人都包裹住了。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陈屿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林知夏已经在床上躺好了,被子掀开了一角,等着他。
他躺下来,她伸手关了灯,然后在黑暗中翻过身来,伸出手臂抱住了他。不是那种两个人互相拥抱的姿势,而是她抱着他,把他的头揽在自己颈窝里,一只手环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轻轻地、缓慢地拍着。
“你不用说话,”她说,“你也不用哭。你就待着,我在这儿。”
陈屿舟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沐浴露的味道,感觉到她的手在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很慢很稳,像心跳,像海浪,像这个世界上所有温柔而有节律的东西。
很久之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黑暗中的什么东西。
“你会好的,”她说,“你现在可能不信,但你会好的。”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好了一点了。不是因为时间,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此刻他被一个人抱在怀里。那个人不会说很漂亮的话,不会做很夸张的事情,但她在这里,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林知夏,”他轻声说。
“嗯。”
“你真的是个笨蛋。”
她拍着他后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你又开始了。”
他笑了,把脸往她颈窝里埋了埋,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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