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拒绝

接下来的两周,是林知夏创业以来最忙的两周。

她见了七个投资机构,每天从早上九点排到晚上八点,一个会议接着一个会议,中间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每个机构的问题都差不多——你们的增长能持续吗?你们的竞争壁垒在哪里?你们的估值凭什么不降?你们的管理团队能撑得住吗?

她回答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用同样的数据和同样的逻辑,不卑不亢,不急不缓,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重复执行同一个程序。

但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变差了。

陈屿舟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吃饭越来越少,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他发消息给她,她要过一两个小时才回,而且回复越来越简短,从“好的”变成了“好”,从“嗯嗯”变成了“嗯”,从“我知道了”变成了“知道”。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天早上比她早起半个小时,做好了早餐放在桌上,在旁边留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天北京会不会下雨、要不要带伞、冰箱里有他昨天买的水果记得吃。

林知夏每天早上看到那些便利贴,都会站在那里看几秒钟,然后把它们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积了厚厚一沓——从她出差回来以后的每一天,每一张便利贴,她都没有扔。

两周后的一个晚上,林知夏回到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沙发上,连话都不想说。

陈屿舟从厨房探出头来:“吃了吗?”

“没。”

“我做了面,吃一点?”

“不饿。”

陈屿舟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端着一碗面从厨房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你不吃对身体不好”,没有说“你多少吃一点”,没有说“我做了好久你不吃我会难过”。他就是把面放在那里,然后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待着。

林知夏盯着那碗面看了十几秒钟,然后坐起来,拿起了筷子。

面是西红柿鸡蛋面,她喜欢的那种——鸡蛋炒得嫩嫩的,西红柿的酸味刚好,面条煮得软硬适中。她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然后低下头,把整碗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

吃完以后她把碗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陈屿舟。

“陈屿舟。”

“嗯?”

“我跟你说个事。”

“说。”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今天下午,有一个机构给了我们term sheet,估值比我预期的高了百分之十五,没有对赌,没有乱七八糟的条款。”

陈屿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很好啊。”

“是很好,”林知夏说,“但他们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他们要求我在公司全职投入,不能再分心做其他事情。”

陈屿舟愣了一下,然后他明白了。

“他们说的‘其他事情’,包括——”他顿了一下,“包括我?”

林知夏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陈屿舟问。

“知道,”林知夏说,“这个圈子很小。他们觉得,如果创始人把精力花在感情上,会影响公司的经营。”

陈屿舟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林知夏看着他,想从他脸上读出他在想什么,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他的“平静”让她不舒服——以前她觉得他的平静是一种安全感,是“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在”的那种笃定。但此刻,他的平静让她觉得害怕,因为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你觉得呢?”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

“什么?”

“你觉得我们的关系会影响你的工作吗?”

林知夏认真地想了想:“不会。”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林知夏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小,“所以我在问你。”

陈屿舟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不舍,有一种“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的痛苦,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更隐忍的、像是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的东西。

“知夏,”他说,声音很轻,“我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林知夏的手猛地攥紧了。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陈屿舟看着她,伸手握住她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交握。

“我的意思是,”他说,“如果你需要——我们可以对外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林知夏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你认真的?”

“我说的是‘如果需要’,”陈屿舟说,“这只是众多选项中的一个。你也可以拒绝这家机构,继续找下一家。你也可以接受,但不公开我们的关系。你也可以——”

“陈屿舟,”林知夏打断他,声音有些冷,“你是觉得我们的关系是可以被牺牲的吗?”

陈屿舟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我是觉得,你的公司对你来说很重要,我不想成为那个让你放弃重要的东西的理由。”

林知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了——担心、在意、自我牺牲的冲动、想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起来的执念。跟她之前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悲伤的那种碎,而是某种坚硬的、固执的、一直挡在两个人之间的东西终于被击穿了。

“陈屿舟,”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对我来说,跟我公司一样重要。”

陈屿舟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僵住了。

“不,”林知夏摇了摇头,纠正自己,“比公司重要。”

陈屿舟看着她,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公司没了可以再创,”林知夏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但你没了,我去哪里找一个一样的?”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林知夏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会说“你对我来说比公司重要”的人,一个会说“你没了我去哪里找”的人。这个人让她觉得陌生,但又让她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她,那个一直被理性、逻辑、数据分析压在最底层的、真实的、会害怕失去、会舍不得、会想抓住什么的她。

陈屿舟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她的肋骨被勒得有点疼,但她没有说,因为他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她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皮肤上。

“林知夏,”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你真的是个笨蛋。”

“你又来了,”她说,声音也有些发紧。

“但你是我的笨蛋。”

林知夏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快很强,像一个鼓手在用尽全力敲击着鼓面,每一下都是在说——你在这里,你在这里,你在这里。

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流不息,整个城市在照常运转,没有任何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一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了“你比公司重要”,而另一个人因为这个六个字流了眼泪。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林知夏忽然说了一句:“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那家机构,我拒绝了。”

陈屿舟偏头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跟平时做所有决策时一样,没有犹豫,没有纠结,就是简简单单地做完了决定。

“你确定?”他问。

“确定,”她说,“不是因为你说对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提那个要求的时候,我在想的是——如果为了融资放弃你,以后公司做大了,我会后悔。我不会原谅自己。”

陈屿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而且,”林知夏补充道,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那种冷静和笃定,“这家不行就找下一家。我的公司不至于因为一个投资人就看衰。”

陈屿舟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的笑,而是那种“这才是我认识的林知夏”的、带着欣赏和骄傲的笑。

“这才是我喜欢的那个笨蛋,”他说。

林知夏瞪了他一眼:“你再叫我笨蛋试试?”

“笨蛋。”

她伸手捶了他一下,他握住她的拳头,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笑着说:“笨蛋笨蛋笨蛋。”

林知夏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幼不幼稚?”

“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可以不那么成熟,”他说,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说过,你在我面前不需要装。同理,我在你面前也不需要装。”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小声说了一句:“那你可以继续装幼稚,但不要在外面丢我的人。”

陈屿舟笑了,笑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那震动通过两个人贴在一起的皮肤传给她,带着温度的、带着生命的、带着一种“活着真好”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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