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的初夏来得不声不响。
先是槐花落了,然后气温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人们终于不再问“今天冷不冷”,而是开始说“这天儿真热”。白昼变长了,七点钟天还亮着,晚霞在天边铺一层淡淡的橘粉,像有人用水彩轻轻扫了一笔。
姜莱约大家去看烟花的那天,林知夏本来不想去的。
“人太多了。”她在电话里说,语气跟拒绝一个不重要的会议邀请差不多,“而且我明天还有个方案要改。”
“改什么改,周末了!”姜莱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上周也加班,上上周也加班,你再不加点生活情趣,陈屿舟都要嫌弃你了。”
“他不会。”
“我知道他不会,但你也不能仗着他不会就这样啊。就出来两个小时,看完就回。苏亦舟也去,周也也去,林晓也去。你看,我都帮你把朋友约好了,你不来就是不给我面子。”
林知夏沉默了两秒。“烟花在哪?”
“江边。听说是个小型烟花秀,不是跨年那种大的,但胜在人少——哦不对,人也挺多的,但比跨年好。八点开始,七点半我们在江边那个雕像下面集合。”
林知夏挂了电话,从书房走出来。陈屿舟正坐在沙发上擦相机镜头——那台相机买了大半年,他用的次数不多,但每次都擦得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姜莱喊我们去看烟花。”她说。
“我知道,她也在群里说了。”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不去?”
“我在犹豫。”
陈屿舟把镜头装回去,盖上镜头盖,把相机放在茶几上。“去呗。你最近确实加了很多班。”
林知夏靠在书房门框上,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紧实的肌肉线条。客厅的灯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
“你也觉得我该去?”她问。
“我觉得你应该休息。”他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至于是去看烟花还是在家躺着,你自己决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信息——那个烟花秀在一个公园里,公园门口有一家便利店,那家便利店据说有老包装的焦糖布丁。”
林知夏的眉毛动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苏亦舟说的。他上周路过看到的。”
“苏亦舟为什么要专门告诉你这个?”
陈屿舟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因为他知道我会想知道。”
林知夏没有接话。她转过身走回书房,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包里,然后走出来,换了一身衣服——一条深蓝色的棉麻连衣裙,是她去年夏天买的,穿过一两次,后来就一直挂在衣柜里。她在镜子前看了一眼,又拿起梳子把头发梳了两下,然后放下。
陈屿舟靠在走廊墙上,看着她在玄关换鞋。
“你今天有点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你换了三双鞋才选中这双。”
林知夏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白色的帆布鞋,面无表情地说:“第一双磨脚,第二双颜色不对。”
“颜色不对?”
“深蓝色裙子配黑色鞋不好看。”
他说“哦”,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但没再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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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江边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那座雕像下面已经站了一圈人——姜莱和她的男友张栋站在最前面,苏亦舟站在稍远的地方低头看手机,周也和林晓蹲在旁边吃烤肠,周也吃得满嘴油,林晓在给她递纸巾。
“来了来了!”周也第一个看到他们,站起来挥了挥手,烤肠差点飞出去。
姜莱回过头,上下打量了林知夏一眼,目光从她的裙子移到她的鞋,又从鞋移回裙子,然后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
“怎么了?”林知夏问。
“没怎么,就是觉得你今天穿得很好看。”姜莱说,然后看了陈屿舟一眼,“你给她挑的?”
“她自己挑的。”陈屿舟说。
姜莱又“嗯”了一声,那个“嗯”的调子拐了三个弯。
苏亦舟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最近好像瘦了一点,下颌线比以前更分明,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安静了很多。林知夏不知道他是不是因为追的那个人还没结果,但她没问——她不是那种会主动问别人感情状况的人。
烟花秀八点准时开始。
第一朵烟花升上去的时候,所有人都仰起了头。那是一朵金色的,在夜空中炸开的瞬间像一棵发光的树,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然后慢慢暗下去,消失在深蓝色的背景里。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整片夜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流动的画布。
人群发出阵阵惊呼。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录像,有小孩骑在父亲的肩膀上,拍着手喊“哇——”。姜莱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喊着“张栋你站过来一点你出画了”。周也在尖叫,林晓在旁边捂着耳朵笑。苏亦舟站在原地,仰头看着天上,表情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林知夏没有看烟花。
她站在人群中间,陈屿舟站在她右边。烟花升上去的时候,人群往前挤了一下,他的手臂本能地抬起来,挡在她肩膀旁边,不是揽住,而是一道屏障——手掌悬在她肩头上方几厘米的位置,没有落下去,但那个姿态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保护了。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烟花的明灭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烟花亮起来的时候,他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下颌的转折,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格外清晰。烟花暗下去的时候,他的脸沉入阴影,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剪影,像一幅尚未完成的素描。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在嘴唇上停了一下。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张,是一种专注的表情。她见过这个表情很多次——他切菜的时候、看文件的时候、开车的时候、在床上看她的那个时候。每一次都不太一样,但每一次都让她想碰一下。
她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烟花又亮了一朵。这一次是蓝色的,很大,把整片夜空都染成了深海的颜色。
人群又往前挤了。有人从后面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往前踉跄了半步,他的手臂终于落下来了——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手掌贴着她腰侧的曲线,五指微微张开,隔着连衣裙薄薄的棉麻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她的手本能地搭上了他的小臂,不是推开,而是稳住自己。指尖碰到他前臂内侧的皮肤,那里的皮肤很薄,底下的脉搏清晰可辨。他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她不知道是因为人群拥挤,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站稳了?”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
“嗯。”她说。
他的手没有收回去。还贴在她腰侧,手掌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一小片暖宝宝,在初夏的夜风里显得有点多余,但她没有躲开。
“你在看什么?”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她没有收回目光。“看你。”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依然没有看她,眼睛还望着天上。“烟花不好看?”
“好看。”
“那你不看?”
“看了。”
“你一直在看我。”
“那也是看了。”她说,语气很平,但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终于偏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两个人的眼睛在烟花的光亮中相遇,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倒映着的那朵正在绽放的紫色烟花,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柑橘和雪松的味道,近到她的嘴唇只要往前一厘米就能碰到他的下巴。
“那你说,刚才那朵是什么颜色的?”他问。
林知夏想了想。“紫色。”
“上一朵呢?”
“……金色。”
“上上一朵?”
她没答上来。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取笑,而是一种“我就知道”的、带着一点得意和很多温柔的、眼睛弯弯的笑。
“你根本就没看。”他说。
“我看了。”她说,“我只是没记住。”
“那你记住什么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整片夜空,一整场烟花,以及她的脸。他的瞳孔颜色在烟花的光亮中变浅了,变成了某种介于琥珀和浅棕之间的、透明的颜色,像一颗被光穿透的宝石。
“记住你的脸了。”她说。
他的笑容顿了一下。
然后慢慢变大——从眼睛弯弯,到嘴角上扬,到整张脸都在发光。那种光不是烟花照亮的,而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盏被拧亮了开关的灯。
揽在她腰侧的手收紧了。不是那种用力的、刻意的收紧,而是一种自然的、像是肌肉自己做出的反应——手指从她腰侧滑到后腰,手掌贴着她脊柱的凹陷,把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半寸。
半寸。不多。
但她的胸口碰到了他的手臂。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服,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和硬度,能感觉到他脉搏在她肋骨侧面跳动的位置。
她的呼吸乱了一拍。
“林知夏。”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压出来的。
“嗯。”
“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想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的嘴唇从她的耳廓滑到她耳后的皮肤,不是吻,是贴着——贴着那一片薄到几乎透明的、能看清底下青色血管的皮肤。他的呼吸打在那里,温热的、带着柑橘的味道,像一小片云落在她脖子上。
她的手从他小臂滑到他的手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了。
“陈屿舟。”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有人在看。”
“让他们看。”
烟花又炸开了一朵。金色的,很大,把整片夜空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那道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她被他揽住的腰上,落在他贴着她耳后的嘴唇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人群在欢呼。周也在尖叫。姜莱在喊“张栋你拍到了吗”。
没有人看他们。
但他还是松开了——不是完全松开,而是从她耳后的皮肤上离开,重新直起身,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看向天上。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到耳尖,通红通红的,在烟花的明灭中像两片透明的红色贝壳。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扣得很紧,不像平时那种克制的、留有余地的握法,而是一种更用力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握法。
她在人群的遮挡下,用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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