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的时候,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了。
窗外天已经黑透,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像一片发光的格子,一格一格亮着,一格一格暗下去。她把最后一份邮件发出去,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胃里空空的,她这才想起来,晚饭只喝了一杯咖啡。
手机震了一下。
“还在公司?”陈屿舟的消息。
她回:“刚完。”
“下来吧,我在楼下。”
她愣了一下。她没跟他说今天加班,出门时只说了一句“晚上可能晚一点”。他当时在厨房洗碗,头都没回地说“好”。她以为那个“好”的意思是“知道了”,但它的意思是“我会去接你”。
她拎着包下楼,走出写字楼,一眼就看到他的车停在老位置——第三盏路灯下面。车灯亮着,发动机没熄,空调嗡嗡地转。
她拉开门坐进去,冷气扑面而来。然后她闻到了味道——不是他车里常有的柑橘雪松,而是混着关东煮、烤串和一点点奶茶甜味的、让人胃里立刻开始叫唤的复杂香气。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便利店的大袋子,敞着口,热气从里面冒出来。
“你买了什么?”她问。
“路过便利店,顺手带的。”他说,语气很平淡,“关东煮、烤串、一杯果茶,还有——”
他顿了顿,下巴朝袋子里点了点。
她翻开袋子,在关东煮和烤串的盒子之间,躺着一个黄紫色条纹的焦糖布丁,老包装的。
她的手指在布丁包装上停了一下。她的嘴角弯了。先把布丁小心地放在一边,然后打开关东煮的盒子。白萝卜、竹轮、鱼豆腐、魔芋丝,还有一颗溏心蛋。汤底是昆布柴鱼味的,热气冒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今天戴了隐形,但习惯性地往鼻梁上摸了一下,摸了个空。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些?”她问,夹起一块白萝卜。
“等你的时候。”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咬了一口白萝卜。萝卜吸饱了汤汁,软烂入味,在舌尖上化开。热乎乎的汤从喉咙滑下去,胃里立刻暖和了起来。
“好吃吗?”他问。
“嗯。”她说,含糊地。
他又从袋子里拿出那杯果茶,插上吸管,放在她手边的杯架里。“百香果双响炮,三分糖,去冰。你上次说想喝的那个。”
她愣了一下。她上次说想喝这个,大概是两周前。路过一家饮品店,她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好像挺好喝的”,然后就走过去了,没买,因为排队的人太多。她后来自己都忘了。
他没忘。
她吸了一口果茶,百香果的酸甜在嘴里炸开,混着椰果和珍珠的嚼劲。她靠在椅背上,一手端着关东煮,一手拿着果茶,觉得这可能是她今年加班后吃过的、最丰盛的一顿“晚饭”。
“你今天那个方案改完了?”他发动车子,边开边问。
“改完了。”她说,把竹签上最后一块鱼豆腐吃掉,“甲方提了七条意见,六条废话一条有道理。有道理那条改了,废话那条象征性地动了动。”
“怎么动的?”
“把‘因此’改成了‘所以’。”
他笑了一声。“他们发现不了?”
“不会。他们根本不会看。但不改他们会觉得我不重视。”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很快,但她看到了那个眼神——温柔,还有一点“我懂你”的光。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路口的行人正在过马路,有一个人牵着一只很大的金毛犬,金毛走得很慢,东闻闻西嗅嗅。
“陈屿舟。”她说。
“嗯?”
“你今天等了多久?”
“没多久。”
“多久?”
“不到一个小时。”
不到一个小时。她加班到九点半,他八点半就到了。八点半,天刚黑,他在她公司楼下停好车,关掉发动机,去旁边的便利店转了一圈,买了一袋子的东西。然后回到车里,把东西放在副驾驶上,坐在驾驶座上,看手机,等那盏还亮着的灯——她的那盏。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下来。可能八点四十,可能九点,可能十点。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买好了吃的喝的,放在副驾驶上,等着。
“你不用等这么久,”她说,“我可以自己打车回去。”
“我知道。”他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等?”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他沉默了两秒钟。
“因为不想让你一个人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是黑的。”他说。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想吃什么”。平淡到她需要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重量。
她低下头,看着膝盖上已经空了的关东煮盒子。鼻子有点酸,像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融化。
“陈屿舟。”
“嗯。”
“你以后不用每次都来。但如果你想,你就来。”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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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快十点半了。
她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走进客厅。他拎着那个便利店袋子跟在她后面,从袋子里拿出剩下的东西——还有一串没吃完的烤鸡肉,一盒凉拌海带,一瓶乌龙茶,还有那个焦糖布丁。
他把布丁放在她面前。
“吃吗?”他问。
“车上吃得太饱了。”她说,但手已经伸过去了,撕开包装,挖了一勺送进嘴里。焦糖的甜和布丁的滑在舌尖上化开,跟记忆中第一次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但又不太一样。记忆中的布丁只是甜,这一个有他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的温度。
她吃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递给他。
他看了她一眼,接过去,三口吃完了。
“你吃东西好快。”她说。
“饿了。”他说,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
她靠在沙发上,腿蜷起来,抱着靠垫。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你今天加班做什么?”他问。
“一个客户的方案。反反复复改了好多遍。”她说,“你呢?”
“也是方案。不过没你的复杂。”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她身后的靠背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陈屿舟。”她叫他。
“嗯。”
“你今天在车上说,‘不想让你一个人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外面是黑的’。”
“嗯。”
她顿了顿。“我也是。也不想让你一个人在楼下等的时候,车里是黑的。”
他的手指在她身后的靠背上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以后,”她说,“你等我的时候,给我发消息。我回你的时候,你就知道我快下来了。不用一直盯着那盏灯。”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钟。
“好。”他说。
她靠过去,把头搁在他肩膀上。他的手从靠背上落下来,揽住了她的肩。两个人安静地坐着,落地灯的光在墙上投下一个柔和的半圆形。
茶几上还摆着那瓶没喝完的乌龙茶,和那盒还没动过的凉拌海带。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今天晚饭的锅,没人想去洗。窗外的夏夜安静而闷热,蝉鸣一声接一声,像这个城市均匀的呼吸。
她闭上眼睛。
“明天我洗碗。”她含混地说了一句。
“你每次都说。”
“这次是真的。”
他笑了一声,没说话。他的手指在她肩头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不急不缓。
她在他肩膀上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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