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跨年零点之前的那几分钟

客厅的灯关了,只剩电视屏幕的光在跳。火锅已经收拾干净了,碗筷洗好沥在架子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窗外的城市很安静——没有烟花,没有鞭炮,连车声都比平时少了很多。今年京市五环内禁放,倒是省去了那些嘈杂。

林知夏窝在沙发里,腿蜷着,身上盖着一条毯子。电视里在播跨年晚会,一个男歌手正在唱一首慢歌,声音沙哑,旋律很平,听着像催眠曲。她其实没在看,手机放在扶手上,屏幕亮着,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姜莱发了一个烟花表情包,周也发了一段自己在家吃火锅的视频,林晓发了一个“新年快乐”就没了。

陈屿舟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他手里拿着一杯热茶,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看没看进去也不好说。

“几点了?”她问。

“十一点四十。”

还差二十分钟。

她放下手机,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空调偶尔启动时发出的轻微嗡鸣。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电视的光线中忽明忽暗,表情很安静,安静到她觉得他可能快睡着了。

“陈屿舟。”

“嗯。”他没睁眼。

“你困了?”

“没有。”

“那你闭着眼睛干嘛?”

“在听。”

“听什么?”

“听你在叫我。”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她把靠垫拿开,往他那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自然地抬起来,揽住了她的肩,手指在她上臂慢慢画着圈。

电视里的歌手唱完了,换了一个小品。演员在台上大声说着什么,观众在笑,笑声被录下来通过音响放出来,在客厅里回荡,但不好笑。她听了几句就没了兴趣,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窗户。

窗户很大,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窗帘没拉,外面的夜色一览无余。今晚没有月亮,天空是深蓝色的,像一块被洗净的绒布,上面钉着几颗不太亮的星星。远处的高楼亮着稀疏的灯,一格一格地亮着,像一幅点彩画。

“今年没有烟花。”她说。

“嗯。禁放了。”

“去年还有。”

“去年是在江边。”

她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去年他们去江边看了小型烟花秀,人很多,很吵,她一直在看他的侧脸。今年哪儿也没去,就待在家里,吃着火锅,听着电视里不好笑的小品,等着零点过去。

“你觉得无聊吗?”她问。

“不无聊。”他说。

“真的?”

“真的。”他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去年在江边,人太多,你一直靠着我,我怕你被挤到。今年就我们两个人,不用怕被挤。”

她没说话。她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鼻尖蹭到他毛衣的领口,闻到洗衣液的味道——不是柑橘和雪松了,是另一个牌子,淡淡的皂香,像太阳晒过的白床单。

“你换洗衣液了?”她问。

“嗯。上次你说之前的味道太浓。”

“我说过吗?”

“你说过。你说闻久了头晕。”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那可能是某个晚上,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的时候随口嘟囔了一句,自己都忘了。他记住了,然后换了。

“陈屿舟。”

“嗯。”

“你换的什么牌子?”

“你用的那个。”

她愣了一下。她用的那个——超市里最普通的无香型洗衣液,包装上写着“温和不刺激”,没有任何味道。她选那个是因为不想让衣服上有味道。他选那个是因为她说之前的味道太浓。

“那你自己喜欢哪个?”她问。

他想了想。“之前的。但你不喜欢。”

“我问的是你喜欢哪个。”

“你喜欢的我就喜欢。”

她从他的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电视的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情。她知道他是认真的。他不是在说情话,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可以为了她换洗衣液、换洗发水、换生活习惯、换所有可以换的东西。不是因为他没有自己的喜好,而是因为让她舒服比他自己的喜好更重要。

她不知道怎么回应这句话。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指腹擦过他的颧骨、鼻梁、人中,最后停在他嘴角的位置。他的嘴角在她指尖下微微弯了一下。

“新年快乐。”她说。

“还没到。”

“我知道。提前说一下。”

他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湖面。他握住她停在他嘴角的手,拉到唇边,在她指节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他把她的手放下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两个人又安静了下来。电视里的小品结束了,换了一个舞蹈节目。一群穿着红色衣服的人在舞台上转圈,背景是金色的,很亮,很喜庆,但她觉得那些红色和金色离她很遥远。这个客厅里只有一盏电视的光,一条毯子,两双手,和窗外的深蓝色夜空。

“陈屿舟。”

“嗯。”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跨年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钟。“在想你。”

“你在江边看烟花的时候在想我?”

“我在看烟花的时候在想,你站在我旁边,但你可能不知道我在看你。”

她偏头看着他。“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你在看我。”她说,“我那时候没有看烟花。我在看窗玻璃上的倒影。玻璃上映着你的脸。”

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

“你从那时候就在看我?”他问。

“从第一眼就在看。”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的、不需要再确认的事情,“只是你不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电视的光在她瞳孔里跳动,红的、绿的、金的,像一场小型的、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烟花。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里面的光更亮了,不是电视的反光,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火苗一样的东西。

“林知夏。”他叫了她的全名。

“嗯。”

“你过来一点。”

她往前挪了挪,两个人之间没有了距离。他把毯子拉上来,裹住两个人。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她能听到他的心跳——不快不慢,像钟摆,一下一下地丈量着时间。

电视里的舞蹈节目结束了,主持人走上台,开始倒数。

“十、九、八——”

主持人的声音很大,很激动,但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那种激动显得有点孤独。她没有跟着数,他也没有。两个人就那么靠着,听着电视里那些陌生的、不属于他们的倒计时声。

“七、六、五——”

窗外的夜空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烟花,没有欢呼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闷闷的,像是这个城市在梦中呓语。

“四、三、二——”

“新年快乐。”他说。

“新年快乐。”她说。

电视里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变大了——主持人在喊“新年快乐”,观众在鼓掌,背景音乐换成了更欢快的旋律。红色的气球从舞台上方飘下来,金色的彩带在灯光下闪闪发光。所有这一切都在那个小小的屏幕里,热闹、盛大、完美。

但在这个沙发里,在这个毯子下面,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客厅里,一切都是安静的。

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她的手攥着他毛衣的领口,指节微微泛白。他的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拍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小时候妈妈拍着睡觉的那种节奏。

“知夏。”他叫了她一声。

“嗯。”

“谢谢你在这里。”

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不是那种刻意的、需要铺垫的轻,而是一种自然的、从心里溢出来的、不需要用力就能发出的音量。在电视的嘈杂声和窗外的寂静之间,这四个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但她听到了。

不是因为声音大,而是因为她的耳朵一直在等他说话。

她想说“不用谢”,想说“我也谢谢你”,想说“你在我也在这里”。所有的话都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把耳朵贴在他心脏的位置,听着那颗心跳。

那颗心跳得很快。

比平时快。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一切都很正常。他很好,她也很好。电视里的人在笑,窗外的城市在安静中迎来了新的一年。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听着他的心跳,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像是“珍惜”的东西。一个人只有在害怕失去的时候,才会用力地珍惜。他是在用力地珍惜吗?珍惜什么?珍惜此刻?珍惜她?

她不敢想太多。她只是把耳朵贴得更紧了一些,让那颗心跳填满她的整个听觉世界。

窗外的夜很深。新年的第一分钟正在一秒一秒地过去,像水从指缝间流走,抓不住,留不下。但她不觉得可惜。因为她在这个人的胸口,他的心跳就是她最好的计时器。

“陈屿舟。”

“嗯。”

“明年跨年还这样过。”

“好。”

“不去看烟花了。”

“好。”

“就待在家里。吃火锅。看电视。”

“好。”

“你每次都只说好。”

“因为你说的每句话我都想答应。”

她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看着他。电视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照亮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一个头发散乱的、没有化妆的、眼睛里有水光的女人。她伸出手,把他的眼镜摘下来——他今天晚上戴了眼镜,银色的金属框,镜片上有电视屏幕的反光。

摘掉眼镜的他看起来不太一样。眼睛变小了一点,但更深了。眉骨的弧度更明显了。鼻梁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那是眼镜架压出来的。

“你戴眼镜比较好看。”她说。

“那你还摘?”

“摘了也好看。”

她凑过去,在他鼻梁上亲了一下——就是那两个浅浅的印子的位置。她的嘴唇贴在那里,停留了两秒钟,感受着他皮肤的温度和他鼻梁骨的弧度。

他没有动。他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住了。

她的嘴唇从他鼻梁上移开,移到他眉心,又移到他眼角,最后停在他嘴角。她没有亲下去,只是停在那里,嘴唇贴着他嘴角的皮肤,感受着他呼吸的频率。他的呼吸在她嘴唇下变重了。

“林知夏。”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你在干嘛?”

“在亲你。”

“这是亲?”

“不然呢?”

他握住她的后颈,把她从自己嘴角拉开了一点距离,看着她的眼睛。电视的光已经变成了柔和的蓝色,一个女歌手在唱一首慢歌,声音很低,像在耳边呢喃。在蓝色的光里,他的眼睛看起来很深,像两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

“这才是亲。”他说。

他吻了她。

不是额头,不是脸颊,不是嘴角。是嘴唇。不是那种试探的、温柔的、克制的吻,而是一种用力的、深入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吻。他的舌撬开她的唇齿,带着热茶的味道和他今晚吃过的火锅蘸料的余味,以及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别走”,像是“留下来”,像是“我在”。

她的手从头发滑到他的后颈,指尖按着他脊椎的起点,那里的皮肤很烫。

两个人在蓝色的光里吻了很久,久到那首慢歌结束了,久到电视里换了一个无聊的访谈节目,久到窗外的夜色从深蓝变成了更深的蓝,久到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呼吸。

他退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都红红的,微微肿了一些。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他的嘴唇上沾着她的唇膏——她今天没涂唇膏,那是她嘴唇本身的颜色。

“新年快乐。”他低声说。

“你说过了。”

“再说一遍。”

“新年快乐。”她说。

他笑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一深一浅地交错着,像两条汇合在一起的河流,流速不同,但方向一致,最终会流到同一个地方。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安静了。新年的第一个小时正在慢慢地、不慌不忙地展开。没有人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他的心跳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陈屿舟。”

“嗯。”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被吻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边缘,动作很轻很慢。

“在想,”他说,“幸好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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