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他小时候的卧室

元旦假期第二天,他们回了陈屿舟的老家。

车上人不多,车厢里稀稀拉拉的,有人靠着窗打盹,有人戴着耳机看剧,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橘子的气味。林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几页就放下了——不是不好看,是窗外的风景太白了。冬天田野被雪盖得严严实实,一排排杨树光秃秃地站在雪地里,枝丫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用铅笔画的素描。

“快到了吗?”她问。

“还有半小时。”陈屿舟说,递给她一个橘子,“吃吗?”

她接过去,剥开,橘子的香气一下子散开了,酸酸甜甜的,混着车厢里泡面的味道,变成了一种奇怪但不算难闻的气味。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凉凉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你小时候过年怎么过?”她问。

陈屿舟想了想。“贴春联、包饺子、看春晚、等压岁钱。”

“就这些?”

“就这些。”他看着她,“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们家会有什么特别的活动。”

“我们家就是普通人家。过年就是那些事。”

她点了点头,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吃了。她想说她家的过年更普通——她妈做几个菜,她爸看春晚,她妹妹玩手机,她坐在沙发上看书。四个人在同一个客厅里,各自待着,偶尔说一两句话,然后各自回房间。那种“普通”不是温馨,是安静。安静到你能听到时钟的声音。

她没说这些。她把橘子皮放进垃圾袋里,擦了擦手,重新靠回椅背。

“那你小时候收过多少压岁钱?”她问。

“忘了。”他说,“都交给我妈了。”

“你没留过?”

“留过。藏在我书桌抽屉里,后来被我妈发现了,没收了。”

她笑了一下。“你藏哪了?”

“书桌最里面那个抽屉,一个铁盒子里。”

她愣了一下。铁盒子。她知道那个铁盒子——那个装着她照片、便利贴、发绳和纸条的铁盒子。原来他从小就习惯把重要的东西藏在铁盒子里。

“你那个铁盒子,从小就在用?”她问。

“嗯。小时候装压岁钱,后来装——”他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装更重要的东西。”

她没接话,低下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雪。但她的耳朵红了。

到站的时候,王秀兰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羽绒服,围巾围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到林知夏和陈屿舟走出来,她立刻把围巾拉下来,露出整张脸,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知夏!来,快走,外面冷。”她一把拉住林知夏的手,把她往车的方向带。

陈屿舟拎着两个行李箱跟在后面,看着母亲和女朋友走在前面,两个人挨得很近,王秀兰在说什么,林知夏偏头听着,偶尔点一下头。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

陈国良坐在驾驶座上,看到他们过来,推开车门走下来,帮陈屿舟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他没说话,朝林知夏点了点头,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叔叔好。”林知夏微微欠身。

“好,好。”陈国良说,“上车吧,你阿姨做了很多菜。”

到家的时候,林知夏发现厨房的灶台上摆满了盘子。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藕片、凉拌木耳、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大盘饺子。每一样都装在盘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冒着热气。王秀兰还在厨房里忙着,听到动静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你们先洗手,马上就好”。

林知夏走进厨房,问了一句“阿姨,需要帮忙吗”。王秀兰把她推出了厨房,说“不用不用,你坐着,让屿舟来”。陈屿舟刚换好鞋走进来,就被母亲拽进了厨房,系上了围裙,站在水池边洗菜。

林知夏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陈国良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些。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有苹果、橘子和瓜子。他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林知夏面前。

“喝点茶,暖和暖和。”他说。

“谢谢叔叔。”林知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铁观音,茶汤金黄透亮,入口有一点点涩,咽下去以后回甘。她不太懂茶,但她记得上次来的时候,陈国良喝的就是这个。

“最近工作忙吗?”陈国良问。

“还好。年底收尾的事多了一些。”

“忙归忙,要注意身体。你们年轻人,总觉得自己扛得住,等扛不住了就晚了。”他的语气很平,不是在说教,只是在陈述一个他相信了多年的事实。

“嗯,我会注意的。”

陈国良点了点头,又给她倒了一杯茶。他没再问什么,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停在一个新闻节目上。电视里的人在用一种很标准的普通话说着某地的经济数据,声音不大,像背景音乐一样流淌在客厅里。

林知夏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觉得这个客厅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暖和了。不是因为暖气开得更大,而是因为她认识了这个家里的每一样东西——茶几上的果盘是上次她来的时候王秀兰新买的,墙上那张全家福是陈屿舟大学毕业那年拍的,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是王秀兰从邻居家分株分来的。这些细节她上次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因为那时候她是一个“客人”,客人的眼睛只会看大面,不会看细节。这次不一样。她知道哪个杯子是陈屿舟的——深蓝色的那个,杯壁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他大学时候摔的,一直没扔。她知道陈国良看新闻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不是不高兴,只是他习惯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她知道王秀兰做饭的时候喜欢有人在厨房里陪她说话——不一定要帮忙,在旁边站着就行。

这些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说不清。可能就是待久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自然而然地就知道了。

晚饭吃得很慢。

王秀兰不停地给林知夏夹菜,碗里堆成了小山。陈屿舟在旁边说“妈,她吃不了那么多”,王秀兰说“你管她吃不吃得了,我夹我的”。林知夏没有说话,低着头,把碗里那些菜一样一样地吃了。

陈国良坐在对面,偶尔给林知夏倒一杯茶,偶尔给王秀兰夹一筷子菜,大多数时间在安静地吃饭。他吃饭的样子跟陈屿舟很像——专注,不急不缓,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认真地对待食物本身。

“知夏,”王秀兰忽然开口了,“你们那边过年吃什么?”

“什么都吃。”林知夏想了想,“我妈会做几个菜,但没什么特别的。”

“你妈做饭好吃吗?”

“还行。她做的红烧肉不错。”

“那下次你带她来,我跟她切磋切磋。”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陈屿舟在桌子底下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然后松开。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喝汤,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她想起第一次来他家吃饭的时候,她紧张得连筷子都拿不稳。王秀兰问什么她答什么,不敢多说一句话,怕说错了。陈国良一直在观察她,她感觉到了,但不敢看他。那时候她觉得这顿饭好长,长到她想找个借口提前离场。

现在她觉得这顿饭好短。短到她还没反应过来,盘子就空了。

晚上,王秀兰给他们铺好了床。

是陈屿舟以前的卧室。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换成了一张双人床,床头贴着一张泛黄的海报——一个NBA球星,林知夏不认识。墙上还有几张奖状,都是小学时候的,“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窗台上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弹珠、卡牌、几颗石子,还有一个生锈的钥匙。

林知夏站在窗台前,弯下腰看那个玻璃罐。

“这是什么?”她问。

“小时候攒的。”陈屿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弹珠,游戏卡,河边捡的石头。”

“这把钥匙呢?”

他看了一眼。“不知道。可能是哪个抽屉的。忘了。”

她伸手拿起玻璃罐,摇了摇,里面的东西哗啦哗啦地响。她把罐子放回窗台上,转过身,看着这个房间。房间不大,但东西不多,显得没那么挤。衣柜是浅木色的,门板上贴着一张贴纸,是某个动画片的角色,已经褪色了,只能看出一个圆圆的轮廓。书桌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灯罩是乳白色的,开关在底座上,按一下会“咔嗒”一声。

“你小时候就在这个房间?”她问。

“嗯。从小学住到高中毕业。大学以后回来得少了,但东西都还在。”

“这些奖状是你妈贴的?”

“嗯。她自己贴的,没问我。每次得了奖她都贴上去,贴满了就换新的。”

林知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小男孩,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奖状,递给妈妈。妈妈接过去,看了又看,然后搬一把椅子,站在上面,用透明胶带把奖状贴到墙上。小男孩站在下面,仰着头,看着那张奖状被贴在墙上,觉得自己的努力被看见了。

她小时候也得过很多奖状。她拿回家,她妈看一眼,说“放桌上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奖状堆在书桌的抽屉里,越堆越多,后来搬家的时候当废纸扔了。

她没觉得难过。她觉得奖状本来就是一张纸,重要的是成绩本身。但现在看着墙上那些泛黄的、边角卷起来的、用透明胶带反复粘过的奖状,她忽然觉得——也许不是这样的。也许被贴出来、被看见、被珍视,也是一件重要的事。也许她只是没有得到过,所以才觉得不重要。

“陈屿舟。”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妈妈很好。”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站在他小时候的卧室里,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的奖状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旧纸的气味——干燥的、微酸的、像秋天落叶被晒过之后的味道。窗台上那个玻璃罐里的弹珠反射着灯光,在墙上投下细小的、彩色的光斑,红的、蓝的、绿的,像微缩版的烟花。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照片——有的是他的单人照,有的是全家福,还有一张是大合照,几十个小孩站成几排,穿着统一的校服,表情严肃,像一群小大人。

“哪个是你?”她问。

他弯下腰,手指在玻璃板上点了一下。“这个。第三排左边第二个。”

她凑近看了看。照片里的小男孩瘦瘦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边眉毛,嘴角抿着,没有笑,眼睛看着镜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看着那张脸,努力想从里面找到她认识的陈屿舟的影子。眉眼之间有一点像——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但更多的是不像。照片里的小孩是紧绷的、克制的、像是在努力成为一个“不让人操心”的人。她认识的陈屿舟也是克制的,但那种克制是柔软的、温暖的、像是为了照顾别人才克制的。不一样。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

“不太爱说话。”她说,“成绩好。不太跟人吵架。不太让父母操心。”

他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你小时候的照片,表情跟我小时候很像。”

他低头看着玻璃板下面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把椅子旁边的位置拉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桌前,面前是那块压着照片的玻璃板,头顶是那盏旧台灯,灯罩上有一小块污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

“我小时候过年,”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最期待的是除夕晚上的那顿饭。不是因为菜多好吃,是因为那天我不用做作业,可以跟我爸一起贴春联,可以看我妈包饺子。她会专门给我包几个饺子里面放花生,谁吃到了谁明年运气好。”

“你吃到过吗?”

“每年都吃到。”他说,“我妈专门做了记号,煮的时候心里有数,捞的时候捞给我。”

她笑了一下。“你那时候不知道?”

“知道。但我不说。”他顿了顿,“我觉得那是她让我知道——她希望我明年运气好。”

她的鼻子有点酸。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融化的感觉。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从来不会在饺子里做记号,因为她觉得那是作弊,是欺骗,是“没意义的事”。也许她是对的。但林知夏此刻觉得,有时候“没意义的事”比有意义的事更重要。

“你后来还吃到过吗?”她问。

“长大了就没吃到了。她不做记号了,说‘你自己凭运气’。”他看着玻璃板下面的照片,嘴角弯了一下,“后来我真的凭运气吃到过几次。每次吃到,她比我还高兴。”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声音很远,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花。她从他的卧室窗户看出去,能看到隔壁楼的屋顶,屋顶上积着雪,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橘黄色的光。

“陈屿舟。”她叫他。

“嗯。”

“你小时候的过年,比我想象的好。”

“你的呢?”

她想了想。“我的过年就是吃饭、看书、睡觉。没什么特别的。”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她的“没什么特别的”其实是一种“没人把她当成特别的人”。他不需要说出来,因为她已经从他看她的方式里读到了。

“现在不一样了。”他说。

“哪里不一样?”

“现在过年有人给你夹菜,有人给你倒茶,有人在你吃的饺子里做记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很短,指甲修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他的手指比她长很多,骨节分明,此刻正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你妈今年做记号了吗?”她问。

“做了。”他说,“我看到了。她包饺子的时候在你那几颗上掐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她掐的?”

“因为她掐的时候我在旁边。”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而是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的弧度大到藏不住的那种笑。他看着她笑,觉得这个画面比他记忆里任何一年的除夕夜都要好看。

窗外的鞭炮声更密了一些,有人在放烟花——不是那种大的,是小的,声音不大,但频率很高,像很多人在同时鼓掌。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带着硝烟的气味。远处有几朵烟花在升,不大,颜色也不太正,红的偏橙,绿的偏黄,但在这个安静的夜晚,在这个他小时候住了十几年的卧室里,那些不完美的烟花,反而有了某种朴素的、真实的美。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从后面抱住了她。他的手环过她的腰,交叠在她小腹的位置,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她靠在他怀里,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隔着两层睡衣,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和心跳。

“陈屿舟。”

“嗯。”

“你说你小时候过年,最期待的是除夕那顿饭。”

“嗯。”

“以后每年的除夕,我都陪你吃。”

他收紧了手臂,把她箍得更紧了一些。他的下巴在她头顶上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点头,又像在蹭她的头发。

“好。”他说。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但声音变小了。不是真的变小了,是她的耳朵被他的心跳声填满了。那颗心跳得很稳,不快不慢,像一个用了很多年的钟摆,安静地、忠诚地、不知疲倦地丈量着时间。

她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有家”的人。不是因为有一套房子,不是因为有一张户口本,而是因为有一个卧室的窗台上放着她小时候的照片——虽然还没有放,但迟早会放的。有一个厨房的灶台上会有人记得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有一个母亲会在饺子上掐一下,不是为了让她“运气好”,而是为了让她知道——你是被记住的。

“困了?”他问。

“嗯。”

“那去睡吧。”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他的脸在窗外的雪光和室内的台灯光之间,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是温柔的,暗的那一半是深邃的。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短,很轻。然后她转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关了台灯。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雪光,淡淡的、银白色的,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他在她旁边躺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她往他那边滑了一点。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找到了他的手,握住。

“陈屿舟。”她含混地说了一声。

“嗯。”

“你明天早上起来,给我做皮蛋瘦肉粥。”

“好。”

“要放很多皮蛋。”

“好。”

“瘦肉不要切太大。”

“好。”

“姜丝要细。”

“……好。”

她的嘴角弯了。她把他的手拉到胸口,抱着,像抱一只毛绒玩具。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反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的雪光落在两个人的脸上,让整个房间蒙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安静的光。墙上的奖状在雪光中若隐若现,窗台上的玻璃罐里,弹珠反射着细碎的、彩色的光点。

她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偏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她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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