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两个城市的年夜饭

腊月二十八,他们各自回了老家。

陈屿舟走的那天早上,林知夏还没醒。她迷迷糊糊地听到他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衣柜门开合,行李箱拉链拉上的声音,脚步轻轻踩在地板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睡过的那只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他的味道。

“知夏。”他站在卧室门口,声音很轻。

“嗯。”她没睁眼。

“我走了。初四回来。”

“嗯。”

“冰箱里给你留了东西。第二层。”

“嗯。”

她听到他笑了一声,很轻。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然后是走廊里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到达的“叮”一声吞没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在那个逐渐变淡的味道里又躺了十几分钟,然后起床,洗漱,拉开冰箱门。第二层放着四个焦糖布丁,老包装的,黄紫色条纹,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一天吃一个,初四正好吃完。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在了冰箱门上——那里已经有好几张了,时间最早的已经卷了边,颜色也褪了一些,但她一张都没扔。

除夕那天,她回了自己父母家。

她家在京市南边的一个老小区,六层板楼,没有电梯。她爬了四层楼,按门铃,门开了。她妈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看了她一眼,说“进来吧”,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朝她点了点头,说“回来了?”,她说“嗯”。她妹妹在房间里跟人打电话,门关着,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偶尔传出来的笑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这个家跟她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客厅的灯还是那盏,光线偏白,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有苹果和橘子,是她妈昨天买的。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春晚还没开始,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的重播,观众在笑,笑声被录下来一遍一遍地放,显得很假。

她换了鞋,走进厨房。她妈正在洗菜,水池里的水哗哗地流,她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要帮忙吗”。她妈头都没回地说“不用,你出去吧”,她就出去了。她爸已经调到了新闻频道,正在看一个关于春运的报道,画面里是火车站拥挤的人群,有人扛着编织袋,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在哭。

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妈今天做了红烧肉。”她爸说,眼睛没离开电视。

“嗯。”

“还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嗯。”

“你妹今年拿了奖学金。”

“挺好的。”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不是因为有什么矛盾,而是他们家的对话一向如此——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往前延伸,偶尔靠得近一些,但永远不会相交。不是不想,是不会。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着。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姜莱发了一个她家年夜饭的照片,满满一桌子菜,红红绿绿的,她配文“我妈说我瘦了,要多吃”。周也发了一个小视频,是她家小区楼下放鞭炮,火光一闪一闪的,声音很响。林晓发了一个“新年快乐”,然后跟了一个红包。苏亦舟什么都没发,但在姜莱那条下面点了个赞。

她翻到陈屿舟的头像。他们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早上,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家厨房灶台上正在炖的汤,锅盖半掩着,蒸汽模糊了镜头,配文只有两个字:“饿了。”她回了三个字:“快好了。”然后就没了。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电视里那个春运报道。画面已经换成了一个人扛着蛇皮袋走出火车站,镜头对着他的脸拍了好几秒——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里有光,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刚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年夜饭六点就开始了。

她妈做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清蒸鲈鱼、番茄蛋花汤。菜摆上桌的时候,她妈说了一句“随便做了几个”,然后坐了下来。她爸倒了一杯白酒,自己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她妹妹终于从房间里出来了,头发散着,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坐下来就开始拍照,拍了十几张,选了两张发朋友圈,配文是“年夜饭·家”。

林知夏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咬了一口。酸甜的,排骨炖得有点老了,肉不太容易从骨头上咬下来。她妈以前做这道菜做得很好,肉嫩,骨肉分离,筷子一夹就掉。现在可能是不常做了,火候掌握得没那么准了。她没有说“太老了”,她妈也没有问。

“工作怎么样?”她妈问。

“还行。”

“有没有什么变动?”

“没有。”

“那就好。”

又安静了。电视里的春晚开始了,开场歌舞很热闹,几十个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舞台上转圈,背景是红色的,金色的,亮得刺眼。她爸端着酒杯,目光落在电视上,表情平静。她妈在给妹妹夹菜,妹妹在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吃一口。

林知夏觉得自己像一个坐在这个家里的客人。不是因为他们对她不好,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对她好。从小就是这样——她太省心了,成绩好,不惹事,自己会做饭会洗衣服会去医院,他们觉得不需要管她。后来他们习惯了“不管她”,她也习惯了“不需要被管”。这种习惯持续了二十多年,变成了一堵透明的墙,大家都看得见对面的人,但没有人伸手去推倒它。

她拿起手机,给陈屿舟发了一条消息:“你们吃了吗?”

过了几分钟,他回:“正在吃。我妈做了好多菜。给你看。”

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张餐桌的全景——上面摆满了盘子,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糖醋藕片、凉拌木耳、白灼虾、饺子、还有一个大砂锅,里面不知道炖了什么,冒着热气。桌上每个人的碗筷都摆得整整齐齐,每一只碗旁边还有一只小碟子,碟子里是醋和酱油。

她看着那张照片,觉得那个画面很热闹。不是那种虚假的、表演出来的热闹,而是一种真实的、从桌面上溢出来的、不需要任何人努力维护的热闹。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之外的声音——王秀兰在说“多吃点”,陈国良在倒酒,陈屿舟在笑。

她放大那张照片,看到他放在碗边的那双筷子。他的筷子跟别人的不一样,是深色的木筷,比其他人用的筷子长一些。她认出来了——那是他大学时候就一直用的那副筷子,带回家以后他妈妈专门给他留着的。

她盯着那双筷子看了几秒钟,然后退出照片,打了几个字。打出来,删掉。又打,又删掉。她妈在旁边跟她妹妹说什么,她没听。她爸在跟电视里的人同时说新年快乐,她没听。她只听到自己手指在屏幕上的声音,很轻,像心跳。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想你。”

发出去以后她觉得那两个字太直白了。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她以前觉得“我想你”是一句没必要说的话,因为想了又怎样,说出来又不能马上见到。但她现在觉得,不说出来更难受。不说出来,那个“想”就会在心里堵着,像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说出来,石头就碎了,变成了很多细小的、发光的、可以放在口袋里的东西。

过了几秒,他回了。

“我也是。”

只有三个字。但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她妈叫了她两声她都没听到。

“知夏?知夏!”她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吃不吃饺子?我去煮。”

“吃。少煮几个。”

她妈站起来,走进厨房。她爸放下酒杯,去卫生间了。她妹妹还在看手机。客厅里只剩她一个人。电视里有人在唱一首慢歌,声音很沙哑,旋律很平,像在念一首没有韵脚的诗。

她又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什么时候回来?”

“初四。早上八点多到。”

“好。”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句:“我去接你。”

“不用,太早了。”

“我去接你。”

过了几秒,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把脚蜷起来,抱住了膝盖。她看着电视里那个正在唱歌的人,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在唱什么,但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跟一个人说悄悄话。她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像一条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过她的身体,流向更远的地方。河面上有光,碎碎的,亮亮的,像那天烟花落进她的眼睛里。

饺子煮好了。她妈端了一盘出来,放在她面前。

“趁热吃。”她妈说。

她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白菜切得太碎了,肉也有点少,但味道不差。她吃了三个,然后放下筷子,端着盘子去了厨房。她站在水槽前,把盘子里剩下的两个饺子倒进了垃圾桶,然后把盘子冲洗了一下,放在沥水架上。

她走到阳台上。

阳台不大,堆着一些杂物——旧报纸、空花盆、一个坏了的折叠椅。她推开窗户,冷空气灌进来,带着鞭炮的硝烟味和她家楼下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的气味。对面楼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着,透过窗帘的缝隙,她能隐约看到有人在客厅里走动,有人在阳台上抽烟,有人站在窗边打电话。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对面楼的照片。灯光是橘黄色的,玻璃上有雾,雾把灯光晕开了,变成了一团一团的、模糊的、柔软的光。她把照片发给陈屿舟,配文是:“你看,那边有人在放烟花——在客厅里放。”过了一会儿他回:“你那边冷吗?”她看了看手机上显示的温度:零下六度。她打了一个字:“冷。”他说:“进屋吧。”她说:“等一下。”他又问:“在等什么?”她看着对面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在想你刚才说的‘我也是’。”

发出去以后,她觉得这句话有点莫名其妙。但他回了:“想明白了吗?”她想了想,回:“没有。但还是想你。”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些话不像她会说的——“想”“很想”“非常想”。以前的她不会用这些词,因为她觉得这些词没有信息量。想就是想,不需要加副词。但她现在觉得,也许“想”本身就是全部的信息量,不需要加任何东西,它自己就是完整的一句话。

她回到客厅的时候,春晚已经播到了一个小品。演员在台上大声说着什么,观众在笑,她爸在笑,她妈在笑,她妹妹也在笑。她坐下来,跟着笑了一下。不是真的觉得好笑,是因为大家都在笑,她不笑的话,显得她不在这个家里。

手机又震了。陈屿舟发来一张照片——是他自己的自拍。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有点乱,嘴角弯着,背景是他家的客厅,能看到王秀兰在远处端菜的身影,和陈国良坐在沙发上的侧影。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他们让我跟你说新年快乐。”

她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看了很久。然后她也拍了一张自拍——没有刻意找角度,没有修图,就是举起手机,对着自己,按了一下。她穿着她妈给她的那件旧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没笑。她把照片发给他,配文是:“新年快乐。初四见。”

他回了一个字:“好。”

春晚的倒计时开始了。主持人的声音很大,很激动,观众在跟着喊“十、九、八”。她妈也在跟着喊,声音不大,但能听到。她爸在倒酒,她妹妹举着手机在录像。整个客厅忽然变得很热闹,每个人都在这最后几秒钟里找到了某种共同的节奏。

“七、六、五——”

她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他的头像——那是一张他们在海边拍的合照,他抱着她,她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的脸都被太阳晒得红红的,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四、三、二——”

“新年快乐!”她妈喊了一声。她爸举起酒杯,跟她妈碰了一下。她妹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2024请对我好一点”。

“一。”

新的一年来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新年快乐。她把手机举到嘴边,按住语音键,说了一句:“陈屿舟,新年快乐。”然后松手。语音发出去的时候,屏幕上显示“1秒”。她不知道那一秒钟里她说了什么——可能只有“新年快乐”,可能还有别的,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声叹息。

过了几秒,他回了。也是一条语音,也是1秒。她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到他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和他家客厅里春晚的背景音,只有一个字:“嗯。”但那个“嗯”的尾音是往上翘的,像一个小钩子,钩住了她的耳朵。

她把那条语音听了三遍。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客厅里还在热闹——她妈在看小品,她爸在喝茶,她妹妹在刷朋友圈。电视里的人还在笑,观众还在鼓掌,所有这一切都跟她有关,又好像跟她无关。

她闭上眼睛,耳朵里还残留着那个“嗯”的尾音,往上翘的,像一颗小石头在水面上打水漂,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然后沉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但她知道它没有消失,它在水底,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安静地、耐心地、等着她回来。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那边几点睡?”

他回:“快了。你呢?”

她看了一眼客厅里还在继续的春晚,看了一眼还在笑的小品演员,看了一眼她妈端过来的那盘水果。她打了三个字:“我也快了。”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初四早上我去接你。不要早起做饭,我去买。”

他回:“好。”

她又打:“想吃什么?”

他回:“你买的什么都行。”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嘴角弯了一下。窗外的鞭炮声又密了起来,不知道是谁家在放,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花。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它们不像去年的那么吵。可能是因为她知道,再过几天,她就不用一个人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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