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今年不一样了”

她上班,他上班,晚上一起吃饭,周末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或者各忙各的。冰箱上的便利贴越贴越多,最新的那张写着“草莓在第二层,今天得吃完”,是陈屿舟的字迹。她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看一眼,有时候拍一张,存在手机里一个叫“便利贴”的相册里——已经存了四十多张了。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天气忽然暖了起来。

周六早上,林知夏醒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张床。她眯着眼睛看了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金黄色的,厚实得像一层薄毯。陈屿舟不在旁边,被子掀开一角,床单上还有余温。她躺了一会儿,听着厨房里的声音——水流声,碗碟碰撞声,冰箱门开合声。

她披上睡袍走过去,看到他站在灶台前,正在煎鸡蛋。

“早。”她说,靠在门框上。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吵醒你了?”

“没有。自己醒的。”

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的阳台上。阳光很好,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淡金色。对面楼的屋顶上还有没化完的雪,但在阳光的照射下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薄薄的一层,边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楼下的雨棚上,发出有节奏的、清脆的声响。

“今天天气真好。”她说。

“嗯。”他把煎蛋翻了个面,“下午要不要出去走走?”

“去哪儿?”

“公园。玉兰应该开了。”

她愣了一下。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这样说的——“去公园吧,玉兰开了。”那时候她刚搬过来没多久,两个人还在磨合期,很多习惯不一样,很多话还没学会怎么说。她记得那天公园里的人很多,她靠在他肩膀上,说“叶子黄了”——不对,那是秋天。春天是玉兰。她把季节搞混了,但那个画面是清晰的:她靠在他肩膀上,阳光很好,风很凉,他的手握着她的手。

“好。”她说。

下午两点多,他们出了门。

公园离他们家走路二十多分钟,不用开车。她穿着一件薄卫衣,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走在靠里的那一边。他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两个人没有说话,但步伐是一致的——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不需要商量,像两根被同一根绳子拴住的木偶,虽然绳子看不见,但它确实存在。

公园门口的玉兰果然开了。

不是全开,有的还只是花苞,毛茸茸的,像还没睡醒的样子。但开了的那几棵已经很盛了,满树的白,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花瓣厚厚的、肉肉的,像用陶瓷做的假花,但比陶瓷更柔软、更有生命。风一吹,几片花瓣落下来,落在草地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路过的人的肩膀上。

她站在那棵最大的玉兰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阳光从花朵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眼睛、嘴唇上,金色的光斑在她的皮肤上跳动,像细小的、会呼吸的星星。

“去年这个时候,”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说‘树要发芽了’,我说‘去年这时候我还不认识你’。”

他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我记得。”

“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不记得了。”

她偏头看着他。“你说‘今年不一样了’。”

他想了一下,好像想起来了。“我说过吗?”

“说过。”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玉兰花,“你说了以后,我问你‘哪里不一样’,你说——”

她停了一下。

“说什么?”他问。

“你说‘今年你在这里’。”

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还在看玉兰,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他沉默了几秒钟,好像在回忆去年那个场景,又好像在等她继续说什么。但她没再说下去。

“知夏。”

“嗯。”

“那你觉得,今年哪里不一样?”

她终于偏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让她的瞳孔变成了浅棕色,透明得像两颗被光穿透的琥珀。

“今年你在这里。”她说。

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他看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的笑——不是克制的、有分寸的、留有余地的笑,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被阳光和玉兰花照亮的、比春天还要温暖的笑。

“你这个学人精。”他说。

“跟你学的。”她说。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比她的热一些,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回暖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一圈,不急不缓。

两个人在玉兰树下站了一会儿。

有个小孩从旁边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个风车,风车呼呼地转,红的蓝的黄的,像一朵会跑的花。小孩的妈妈跟在后面喊“慢点跑”,小孩不听,跑得更快了,笑声被风吹散,洒了一路。一只喜鹊落在玉兰树的枝头,啄了啄花瓣,又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很大,像有人在不远处拍手。

林知夏把外套从手臂上拿下来,铺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她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阳光透过玉兰花的缝隙落在地上,一朵一朵的、白色的、圆形的小光斑,像满地的小月亮。

“陈屿舟。”

“嗯。”

“你说明年这时候,这棵树还在不在?”

“在。”

“那后年呢?”

“也在。”

“大后年呢?”

他偏头看着她。她的脸靠在他肩膀上,他只看到她的头顶,头发被阳光照得发亮,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绒毛。

“你每年都问,我每年都回答。”他说。

“那你每年都怎么回答?”

“每年都一样。”他说,“‘在。我陪你看。’”

她没说话。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缩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

长椅对面的花坛边,有一对老夫妻在晒太阳。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老先生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轮椅的把手,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扇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给老太太扇风。其实天气不热,根本不需要扇子,但他扇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林知夏看着那对老夫妻,看了很久。

“你说他们结婚多久了?”她问。

陈屿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知道。可能三四十年。”

“三四十年。”她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好像在算三四十年是多少天,但她没有算出来。

“你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三四十年以后,我们会不会也这样。”

“哪样?”

“你坐轮椅,我给你扇扇子。”

他笑了一声。“为什么是我坐轮椅?”

“因为你腿不好。”

“我腿哪不好?”

她想了想。“上次爬楼梯的时候你喘了。”

“那是我走快了。”

“你膝盖疼那次呢?”

“那是抽筋。正常的。谁都会抽筋。”

她没再跟他争。她把脸往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反正到时候我给你扇扇子。”她说。

“好。”他说,“我给你扇。”

“我说的是我给你扇。”

“你说的是‘你坐轮椅,我给你扇扇子’。我也可以给你扇。”

“那谁坐轮椅?”

“都不坐。站着。”他说,“站着扇。”

她笑了。那种笑很轻,像风吹过玉兰花瓣,花瓣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落下来。

阳光慢慢从树顶移到了树干上,树下的光斑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从椭圆形变成了细长的、不规则的长条。公园里的人多了一些,有遛狗的,有推婴儿车的,有跑步的。一个年轻女人牵着一只柯基从他们面前走过,柯基走得很慢,屁股一扭一扭的,她盯着那只柯基看了好几秒钟。

“你想养狗?”他问。

她想了想。“不想。太麻烦了。”

“你不是说金毛很可爱吗?”

“可爱是可爱。但是要遛,要洗澡,要打疫苗,要办狗证,要铲屎。麻烦。”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她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那棵玉兰树。树冠很大,几乎遮住了半片天空。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把被戳了无数个小洞的大伞,光从洞里漏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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