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亚城回来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电话是七月中旬的一个周二下午打来的。林知夏正在公司开会,手机调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会议结束的时候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陈屿舟的。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很少在工作时间连打三个电话。她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了?”她问。
“我爸住院了。”他的声音比平时紧,“血压突然升高,头晕,站不住。我妈打电话来说在急诊。”
“现在呢?”
“在观察。医生说先住院,做检查。”
“你在哪?”
“我在去车站的路上。买了最近的一班车。”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十二分。“我跟你一起回去。”
“你不用来。公司那边不是下周要交标书吗?”
“标书可以让团队弄。”
“真的不用。”他的语气很平,但她听得出那层底下的东西——不是拒绝,是不想让她跟着奔波。“我先回去看看什么情况。不严重的话两三天就回来了。你先把公司的事处理好。”
她沉默了几秒钟。“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
她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七月的京市热得像蒸笼,天是灰白色的,闷闷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湿毛巾盖在城市上方。楼下的人撑着伞,走得很快,影子被太阳压缩成一小团,踩在自己脚下。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打了五个字:“有事打电话。”想了想,又删了,重新打了四个字:“等我过去。”发出去以后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词不达意。她想说的是“我会去的”,不是“等”,是“到”。但她已经发出去了,就这样吧。
他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回了家。打开门,玄关的灯没开,客厅的灯也没开,只有厨房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是他走之前忘了关的。她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灶台收拾得很干净,锅碗都已经洗好沥在架子上,垃圾桶换了新的垃圾袋,冰箱门上的便利贴还贴在那里。她拉开冰箱门,第二层放着两个焦糖布丁,老包装的,黄紫色条纹。
她拿了一个出来,撕开包装,挖了一勺放进嘴里。焦糖的甜在舌尖上化开,跟平时一样的味道。但她吃着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布丁变了,是吃布丁的地方变了。平时她都是靠在沙发上吃的,他坐在旁边看书或者刷手机,两个人不说话但离得很近,近到她的膝盖能碰到他的大腿。今天她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打开了的冰箱门,一口一口地吃完了一个布丁。冰箱的灯照在她脸上,白惨惨的,像医院走廊的那种光。
她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关上冰箱门,靠在水槽边沿。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第三天晚上,她正在书房改标书,手机震了。陈屿舟发来一张照片——他爸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镜头,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照片拍得不怎么样,构图歪了,光线也太暗,但能看出来他爸精神还可以。下面配了一行字:“检查结果出来了。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血压高,需要长期吃药控制。明天出院。”
她看着那行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打了一行字:“那就好。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回:“后天。明天办出院,陪他们在家待一天。”她说:“好。我去接你。”他回了一个“好”字。
她放下手机,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书房里只有台灯亮着,光落在桌面上,把键盘和鼠标照得像两座小小的岛屿,她被光围在中间,四周都是暗的。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他爸的照片,把照片放大,看他爸的脸——老了,比去年过年的时候老了。眼角的纹更深了,头发也更白了。但眼睛是亮的,有光的,像一个人刚从什么危险的地方走出来,回头看时,发现门已经在身后关上了。
她关掉照片,继续改标书。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响,很小,很远,像收音机调频没调好时的那种沙沙声。那个声音说的是:瘦了。不是他爸,是他。那张照片是他自拍的,他举着手机,背景是病房的白墙,他和他爸的脸挨得很近。她看到他的脸——瘦了。下颌线更分明了,颧骨的弧度也更明显了。她说不上来是哪里瘦了,但就是瘦了。可能是脸上的肉少了,可能是脖子细了,可能是整个人的轮廓变小了一圈。她把这个信息放在脑子里,没有处理,没有分析,只是存放着,像把一张纸折了两折,塞进抽屉的最深处。
他回来的那天是周六。她早上去车站接他,怕堵车,六点半就出门了。七月的京市,六点半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热浪从地面升起来,扭曲了远处的景物。她到火车站的时候还有二十分钟,停好车,走到出站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车里,从杯架上拿了一瓶水,喝了两口,又走回去。
他在的那趟车晚点了八分钟。她站在出站口的人群后面,看着电子屏上的字从“正在检票”变成“已到达”,然后看到出口的通道里开始有人走出来。他走在中间,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手里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肩上还挎着一个袋子——大概是他妈让带的东西。他的头发长了一些,没有剪,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部分眼睛。
他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然后找到了她。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她看到了。他走过来的步伐跟她记忆里的不太一样——步伐间距和频率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整个人的重心似乎压低了一些。不是那种刻意的压低,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不费力的步伐。她看着他的膝盖,又移开目光。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是站久了腿麻。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回来了。”
“嗯。”他把行李箱松开,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比平时凉一些,可能是火车上冷气开太足,可能是没怎么吃东西。
她没问。她反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接过他肩上那个袋子。“走吧,车在外面。”
回家的路上,她开车,他坐在副驾驶。
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她这一边,眼睛闭着。她以为他睡着了,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把音响关掉。车子平稳地驶过立交桥,从高速下来,拐进市区的路。红绿灯多了一些,走走停停,她每次踩刹车的时候都会偏头看他一眼。他没醒,呼吸很均匀,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舒服的梦。
车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她才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瘦了。在火车站看到他的那一眼已经确认了,现在坐在他旁边,光线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些变化变得更清晰了——颧骨的弧度,下颌线的轮廓,眼窝的深度,每一个跟记忆里不一样的地方都在对她大声说话。她想,可能是担心他爸,没睡好,没吃好。她也是这样过来的,他回来之前的那几个晚上她也没睡好,半夜醒了,拿起手机看一眼,没有新消息,又放下,翻来覆去很久才能再睡着。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她的手搭在方向盘上,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她放在换挡杆上的那只手背上,不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你瘦了。”她说,眼睛看着前方。
他没睁眼。“担心我爸。”
她把车窗开了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和梧桐树叶被太阳晒过的青涩气味。他的手还搭在她的手背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食指的指节,一下一下,很慢。
到家以后,她让他先去洗澡,自己去厨房煮面。
冰箱里还有上次买的青菜和鸡蛋,她洗了青菜,打了两个鸡蛋,下了两把挂面。水烧开的时候她从冰箱第二层拿了一个焦糖布丁,放在他平时坐的位置前面。面煮好了,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到他那边,一碗放在自己这边。
他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还没吹干,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看到那个布丁,嘴角弯了一下,但先端起了面碗。
“你先吃面。”她说,“布丁吃完面再吃。”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跟你妈学的。”
他笑了一声,低下头开始吃面。她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筷子,但没有吃。她在看他吃——他吃面的速度比平时慢,夹一筷子,吹两下,送进嘴里,嚼很久,咽下去,再夹下一筷子。不是细嚼慢咽的那种慢,而是需要花更多力气的那种慢。像是咀嚼这件事本身比以前更需要专注。吃了几口他停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继续吃。
“面好吃吗?”她问。
“好吃。”他说,“鸡蛋煎得刚好。”
“青菜有点老了。”
“不老。刚好。”
他吃完了那碗面,连汤也喝了。然后他拿起那个布丁,撕开包装,挖了一勺放进嘴里。她的目光落在他吃布丁的手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勺子的方式跟平时一样。但她注意到他手背上的血管比之前更明显了,青色的,微微隆起,像河流在地图上勾勒出的线条。
“你在看什么?”他问,嘴里还含着布丁。
“看你吃布丁。”
他笑了,把最后一口布丁吃完了。她站起来收碗,他握住她的手腕。“我来洗。”
“你刚回来。”
“没关系。”
他站起来,收了两个碗,走到水槽前,拧开水龙头。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很响,哗哗的,像有人在下暴雨。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若隐若现,腰线窄而紧致,整个人看起来跟一个月前没什么区别。但又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可能是站姿,可能是肩背的线条,可能只是阳光照在他的后颈上时那一小块皮肤的颜色比记忆里深了一些。
“陈屿舟。”她叫了他一声。
“嗯。”他没回头。
“你最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的手在水龙头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冲碗。“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瘦了。”
“秤了一下,瘦了三斤。”他说,语气很随意,“正常波动。夏天胃口不好,再加上担心我爸,吃得不规律。”
三斤。一个不大不小的数字。在正常波动的范围内,在可以被归因于“天气”“压力”“作息不规律”的安全区里。她点了点头,虽然他知道她在点头,因为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后脑勺上。他的头发比一个月前厚了一些,发尾有点卷,翘在脖子后面。
“你头发长了。”她说。
“嗯。该剪了。”
“我帮你剪?”
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她。“你会剪头发?”
“不会。”
“那你帮我剪?”
“我可以学。”
他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的笑,是一种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柔软、一点“你怎么这么可爱”的、眼睛弯弯的笑。她看着他笑,觉得那些排着队的问题又安静了一些。不是因为被回答了,而是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占据了——他笑起来的样子,他洗碗时肩胛骨的活动,他后颈上那块颜色深了一点的皮肤,他手背上那些更明显的青色血管。这些细节像无数只手,把她的注意力从那些问题上拉开,拉到当下,拉到这间厨房,拉到这个刚回来的人身上。
“陈屿舟。”
“嗯。”
“你爸没事就好。”
“嗯。”
“你也没事就好。”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把瓷砖接缝照得很亮。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湿漉漉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是热的。他反握住她,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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