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疼吗”和“有点疼”

他去做活检那天,她在外地出差。

走之前她站在玄关换鞋,他靠在走廊墙上看着她。她穿了那双黑色的平底鞋,鞋带系了两遍,站起来跺了跺脚,说“这双有点磨脚”。他说“换一双”。她说“来不及了,车快到了”。他走过去蹲下来,捏了捏她脚后跟的位置,说“贴个创可贴”。她从包里翻出一个创可贴递给他,他撕开,蹲在地上帮她贴在脚后跟上。他蹲下去的时候右腿弯得很慢,起来的时候手撑了一下膝盖。她看到了,两个人都没说话。他贴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好了”。她低头看着脚后跟上那块肉色的创可贴,她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

高铁上她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F座。她把行李箱塞进座位中间的缝隙里,坐下来,从包里拿出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桌面是那张亚城的照片,她靠在他肩膀上,太阳很大,两个人都眯着眼睛。她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开了浏览器。

她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打出来,看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按了下去。

骨肉瘤。

页面加载的速度很快,快到她没有时间做心理准备。白底黑字的页面刷地弹出来,密密麻麻的文字,夹杂着一些她看不懂的医学术语和几张她不想看的图片。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像一个人在湍急的河流里抓石头——抓到一个,读两句,被冲走,再抓下一个。“好发于青少年和年轻成人”“常见部位为股骨远端、胫骨近端”“早期症状为间歇性疼痛”。她的眼睛在这些句子之间跳来跳去,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农田、村庄、高压线塔、远处灰蒙蒙的山。那些画面从她的眼角掠过,但她的瞳孔里只有屏幕上那些黑色的字。

她把页面往下翻。生存率。她看到那几个字的瞬间,手指离开了触摸板。不是不想看了,是不敢看了。她把浏览器关掉,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 blinking,像一个心跳的图标。她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几秒钟,然后打了两个字:没事。又删掉。又打了三个字:会好的。又删掉。她把文档关掉,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大片农田,玉米已经收过了,只剩下一排排枯黄的秸秆,在风中微微摇晃。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灰白色的,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几乎看不出来。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火车的震动从玻璃传到她的骨头里。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他一个人躺在那个白色的机器里,周围没有人,头顶是圆形的、冰冷的、嗡嗡响的盖子。那根针会扎进他的腿里,穿过皮肤、穿过肌肉、穿过筋膜,到达骨头。然后取出一小块骨头,放在一个小小的标本瓶里,贴上标签,送去病理科。他会在那张床上躺多久?二十分钟?半个小时?她不知道。她没有陪在他身边,因为她在出差的路上。

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他发来的消息:“上车了?”她回了两个字:“上了。”他问:“几点到?”她说:“四点半。”他说:“到了跟我说。”她说:“好。”两个人的对话像两条平行线,在上面跑着最日常的、最无意义的、最安全的词语。在那两条线底下,在屏幕的背面,在那些没有被说出来的空白里,藏着一根针——他也知道她知道。她放下手机,重新打开浏览器,输入了一个新的词:穿刺活检疼吗。搜索结果的第三行写着:“通常使用局部麻醉,患者会感觉到压力和不适,但不会感到锐痛。”她想给他发一条消息,打了一行字:“活检会不会疼?”然后删掉了。因为问了又怎样,他说不疼她不信,他说疼她担心。不问是最好的选择。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下午的会议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会议室很大,人很多,投影上放着PPT,一个她在行业里见过几次面的人在讲什么,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花。她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了几条线,没有一个完整的字。手机放在笔记本旁边,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低。她在等他的消息,但他一直没有发。

五点十二分,手机亮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他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活检做完了。等结果。”五个字。她看着那五个字,像看一份简短的年终总结,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得很重。“疼吗?”她打了两个字,发出去。“不疼。”他回得很快。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钟,又打了三个字:“你骗人。”这一次他回得慢了一些,慢到她觉得他可能不会回了。她快要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有点疼。”她把那三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打了四个字:“等我回来。”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好。”

那天晚上她住在酒店里。房间不大,一张大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对着一条很窄的巷子。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打开和他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说“好”。她往上翻了几页,翻到了几天前的一段对话。她说“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服”。他说“加了”。她说“我看看嘿嘿”。他发了一张自拍,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说“加了吧~”。她看着那张自拍,他的脸比以前瘦了一点,但她当时没觉得。现在看出来了。

她退出了对话框,打开备忘录。光标在空白的页面上 blinking,像一个心跳的图标。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她什么都没写。她关掉备忘录,打开和他的对话框,开始打字。

“陈屿舟。我跟你说一件事。不是安慰你,也不是鼓励你。是我想让你知道——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都一起。我不是因为你健康才跟你在一起的。你腿疼的时候,我跟你在一起。你走不动的时候,我跟你在一起。你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我跟你在一起。你害怕的时候,我跟你在一起。你老了、病了、走不动了、吃不下饭了、头发掉光了,我还是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我很伟大,是因为你值得。你从第一眼就值得。你可能不知道,我从来没后悔过。”

她打到这里停下来,读了一遍。然后她按住了发送键,发出去。消息变成了一个绿色的气泡,躺在对话框里,孤零零的,像一颗落在白色桌布上的绿豆。她等了几秒钟,他没有回复。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关了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关了灯。天花板上有一个烟感探测器,小小的圆形的,绿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她看着那只眼睛,想到了他——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可能在看手机,看到了她发的那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可能已经关了灯,躺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他可能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这些她都不知道,因为他在很远的地方。不是距离上的远,是那种“他一个人在医院而我一个人在酒店”的远。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她伸手拿过来,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是他的消息,只有一个字:“嗯。”她看着那个“嗯”,没有失望,也没有不满。她知道那个“嗯”的分量。那不是敷衍,不是无话可说,是他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了一个字里。太多的话挤在一起,堵在出口出不来,最后只挤出来一个“嗯”。她在那个“嗯”里面听到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说“嗯”的时候会微微点头。他把那个点头也装进了这个字里。她打了两个字:“晚安。”他回:“晚安。”

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巷子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最后消失在更远的地方。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条消息又默念了一遍。不是因为他没回所以念给自己听,是因为她需要自己再听一遍。那些话她从来没说过——“你值得”“你从第一眼就值得”“我没后悔过”。这些话在她心里存放了很久,像一本写完了但没寄出去的信。今天她把它寄出去了,收件人是他,寄件人是她自己。她不需要他的回信,因为信本身就是答案。

凌晨两点多,她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一个身,感觉到手机在枕头下面震动。她没有拿起来看,因为她知道不是他。他应该已经睡了。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酒店洗衣液的味道,陌生的,干净的,没有他的。她在那片陌生的味道里,用力地想他的味道。不是柑橘和雪松,是无香型的洗衣液,干净得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那片“什么都没有”就是他的味道。因为他在的时候,她从来闻不到任何味道。他走了以后,空气里少了一样东西,她才知道那个东西是他的味道。不是闻到的,是感觉到少了的。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手机上有他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三分,内容只有一个字:“收到。”她知道他说的不是消息,是她发的那条消息里的每一个字。他收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地方。她在早班高铁上用那个位置去感受他昨晚按下发送键时的心情。窗外又是农田和村庄,但天亮着,看得清那些秸秆是黄色的,炊烟是白的,远处的山是黛青色的。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车的震动从玻璃传到她的骨头里,她的骨头在共振。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出结果吗?”他的回复很快:“明天。”她又打了一行字:“我下午就到。你等我。”他说:“好。”

她收了手机,看着窗外。风景还在飞速后退,但她已经不害怕了。因为她想清楚了——不管结果是什么,她都有他,他也有她。这是她从最开始就确定的,现在依然是。那些数字和箭头,那些阴影和结节,那些存活率和五年生存期,都是外面的东西。里面是两个人,握着手的,不会松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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