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两张床之间的那只手

住院手续办了一个多小时。

她拿着住院通知单在窗口之间跑来跑去——缴费、登记、量血压、称体重、填表。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她,手里捏着身份证和医保卡,看着她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但步幅不大,每一步都很稳。她在办手续的窗口前停下来,跟里面的人说话,侧脸的线条在白色日光灯下显得很利落。她说了几句,点点头,转身往下一个窗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但她的手从他肩膀上划过,很快,像一个无声的信号——我还在,你等着。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一扇门后面。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照得人脸色发青。有个老人被推着从面前经过,推车上挂着好几个吊瓶,瓶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滴,软管在老人的手臂上绕了好几圈。老人的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他看了几秒钟,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身份证。照片是几年前拍的,头发还很多,脸上还有肉,嘴角有一个淡淡的弧度。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什么都没笑,只是拍照的人说“笑一笑”,他就笑了。现在他看那张照片,觉得那个人不太像自己。不是说长相变了,是眼神不同了。照片里的人眼睛里没有今天这些东西。那些东西叫什么,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它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住进来的——不是今天,不是昨天,是前几个月,那些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那些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的时候,那些把体检报告折了又折、塞进大衣内袋的时候。

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沓单子。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单子理整齐,用订书机订了一下。订书机咔嗒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很响。

“好了,”她说,“住院部在B栋五楼。过去吧。”她站起来,他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并排走向电梯。电梯里人多,她被挤到角落里,他的手臂挡在她前面,护着。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先出去,他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门上有编号。护士从他们身边经过,推着药车,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不是刺鼻的那种,是一种潮湿的、闷闷的、像很久没开窗通风的味道。

找到了床位。三人间,他在中间那张床。靠窗的床位上躺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光溜溜的额头。男孩手里拿着手机在打游戏,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嘴里嘟囔着什么。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大概是男孩的妈妈,正在削苹果,皮削得很长,一圈一圈地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靠门口的床位是空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像没人住过的样子。

她把他的东西从包里拿出来——睡衣、拖鞋、水杯、毛巾、牙刷牙膏。一样一样地摆在床头柜上,放得很整齐,杯子的把手朝外,牙刷的刷毛朝上,毛巾叠成方块。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的动作,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完成一项重要的工作。她把东西都摆好了,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把水杯往左挪了一厘米。

“你摆东西跟我妈一样。”他说。

“跟你妈学的。”她说,“上次她来的时候教我的,说床头柜上的东西要摆整齐,晚上摸黑才不会碰倒。”

“你晚上还要摸黑拿东西?”

“万一要喝水呢。”

他没说话。她把他要喝的药从包里拿出来,按早中晚分好,放在抽屉里。每放一盒,她都在盒子上写一个数字——1、2、3,代表早、中、晚。她写字的时候很用力,圆珠笔的笔尖在纸盒上刻出浅浅的凹痕。他把那几盒药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写数字。因为她可能怕自己记不住,也可能怕别人来帮忙的时候拿错。他不想知道是哪一个原因。

下午,主治医生来了一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他的病历,翻了几页,说了接下来的检查安排——抽血、心电图、胸部CT、腹部B超、全身骨显像。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医生说的每一项都记了下来。医生说完以后看了她一眼,问“你是他什么人”,她说“妻子”。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在看手机上的备忘录,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那些检查跑了一下午。她陪他从这栋楼到那栋楼,从这个检查室到那个检查室。抽血的时候他坐在椅子上,她把他的外套脱下来搭在自己手臂上,站在他旁边。护士拍他的手背找血管,拍了好几下,血管不明显。换了手臂,还是不明显。护士说“你血管太细了”,他说“嗯”。针扎进去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她看到了,但没说话。她把他的外套往手臂上拢了拢,攥紧。

做CT的时候他在里面,她在外面。CT室的门关着,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检查中,请勿进入”。她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又放回去。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CT片子。男人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睡着了。但他的手一直在抖,塑料袋在抖,发出细碎的、哗啦哗啦的声音。她看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目光移开。走廊的灯是白色的,照得她的影子很淡。

晚上,王秀兰打来电话,说买了明天早上的票,中午到。他说“我去接你”,王秀兰说“不用,你好好在医院待着,我自己过去”。他说“知夏会来接你”,王秀兰说“让她别来,跑来跑去的累”,他说“她坚持要来”。王秀兰沉默了一下,说“这姑娘,你好好对人家”。他说“妈,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她已经把折叠床从护士站借来了,在两张床之间的过道里支开。折叠床很窄,比她半个身子宽不了多少,床面是军绿色的帆布,绷得很紧,人躺上去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铺在折叠床上,又把自己的枕头拿过来放上去。他看着她铺床的样子,腰弯得很低,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她铺完直起身,把头发别到耳后,转过身看到他在看她。

“看什么?”她问。

“看你铺床。”

“有什么好看的?”

“你铺床的时候会皱眉。”他说,“跟我妈一样。”

“你怎么什么事都跟你妈比。”

“因为你快变成她了。”

她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她把折叠床上的枕头拍了拍,坐上去试了试,床面吱呀一声,她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她说“这床好硬”,他说“你回去睡”,她说“不回”。他说“这里睡不好”,她说“你在哪我就在哪”。他看着她,没有再说“回去”的话。他伸出手,她握住。两个人隔着一道铁栏杆,手握着。病房的大灯关了,只留了床头那盏小灯,暖黄色的,光很弱,只照亮他枕头那一小块区域。她在暗处,他在明处。

“知夏。”他轻声叫她。

“嗯。”

“你今天跑了多少趟?”

“没数。”

“你脚磨破了没有?”

“没有。”她说。

他在黑暗中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去,扣住。他的手指比以前细了,不是因为瘦,是因为她用另外一种方式在感受他——不是粗细、不是温度,是指尖的力度。他握她的方式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包着,整个手掌包住她的手,像把一颗鸡蛋握在手心里,怕碎。现在是扣着,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像两把梳子的齿交错在一起,分不开。她不知道这个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她蹲在他面前说“你是我的人”的那个晚上。她只知道现在他的手扣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掌心里面有汗,分不清是谁的。

“陈屿舟。”她叫他。

“嗯。”

“你今天抽血的时候疼不疼?”

“不疼。”

“你皱眉了。”

“那是被灯晃的。”

“灯在上面,晃不到你的眉毛。”

他没接话。她听到他笑了一声,很轻,像冬天里呵出一口白气,存在的时间很短。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不是握紧,是舒展。像一只猫把蜷着的爪子伸开,露出肉垫。他感受到了那一下舒展,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像在回应。

“知夏。”他说。

“嗯。”

“你明天别来接我妈了。让她自己过来,打车就行。”

“我说了要去接。”

“你跑来跑去太累了。”

“我不累。”

“你今天走了多少步?”

“不知道。”

“肯定超过一万步了。”

“你又不是计步器。”

他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等她松口。她没有松口。她看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灯管已经关了,但余晖还在,灰白色的,在黑暗中像一条淡淡的虚线。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进来,透过窗帘,把病房染成一种暧昧的、不蓝不灰的颜色。

“你明天别来接了。”他又说了一遍。

“陈屿舟。”她叫他。

“嗯。”

“你是不是怕你妈看到我累,觉得你欺负我?”

他沉默了更久。这次不是几秒钟,是十几秒。十几秒在黑暗里很长,长到够她数完自己的十次心跳。她的心跳很稳,比他刚才握她手的时候慢下来了,因为她在等一个答案,等她大概知道的答案。

“是。”他说。

只有一个字。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穿过铁栏杆,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耳垂,从耳垂滑到耳廓。她摸得很慢,像在黑暗中辨认一件东西的轮廓。他的皮肤在指尖下是温热的,有一点干,下巴上冒出了新的胡茬,扎扎的,刺着她指腹的皮肤。那种刺刺的、微微的疼,在黑暗里变得很清晰。不是不能忍的疼,是那种提醒你“你还活着”的疼。他的胡茬在长,他的心还在跳,他的血还在流,他还在。她摸着他的脸,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默念了一遍:他还在。

“你妈不会觉得你欺负我。”她说,“她会觉得你找了个好媳妇。”

“你还没过门。”

“你说了算。”

他把她的手从他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放在胸口。他的心跳透过睡衣的布料传到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很稳,像秒针。他的心脏在跳。不管明天有什么检查、什么结果、什么治疗,此刻它在跳。她的手放在它上面,感受到了那种最原始的、不需要任何条件的存在。

两个人不再说话了。折叠床吱呀了一声,她换了个姿势,侧躺着,面对着铁栏杆。他的手从栏杆的另一边伸过来,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在铁栏杆的缝隙里交握,像两条在桥洞里汇合的河流,窄窄的,但很深。

病房里还有别的声音——靠窗那个男孩的输液泵在响,滴滴滴的,很有规律,像某种小型乐器发出的单音节音符。男孩的妈妈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风吹过空旷的房间。他翻身的时候床垫响了一声,她的折叠床跟着吱呀了一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在黑暗中构成了某种秩序。不是音乐的秩序,是生活的秩序——有人在生病,有人在照顾,有人在等天亮。所有的声音都在说同一句话:还活着。

她把他的手拉到唇边,嘴唇贴着他的指节。没有亲,只是贴着。感受着他手指的温度和他指甲边缘那一点点粗糙的角质。她的嘴唇在那里停了几秒钟,然后把他的手放回胸口。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画了一个爱心。

不是用手指画的,是用拇指的指腹,从她手背的左边划到右边,划出一个弧线,再从右边划回来,完成另外一个弧线。那个爱心的轨迹很轻,如果不是在黑暗中、如果不是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手上、如果不是这张折叠床和这张病床之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根本感受不到。但她感受到了。因为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他的手上。那个爱心没有形状,没有边缘,没有颜色,但它在那里。在她手背上,在她的皮肤下面,在那些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度过的日子里。

她闭上眼睛。手背上的那个爱心还在发热,不是真的热,是她记住了它的轨迹。他的拇指画完爱心以后,没有再动,就停在她手背中间,像一个句号。

她没有说“晚安”,他也没有。两个人握着手,在黑暗中各自闭上了眼睛。输液泵还在滴滴滴,男孩的妈妈还在打鼾,窗外的城市还在呼吸。在这间不大的、三张床位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两个人躺在两张不同的床上,手在铁栏杆的缝隙里交握着。没有人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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