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一次化疗前

化疗前的谈话安排在住院第三天的下午。

主治医生姓方,四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他把椅子从办公桌后面拉出来,坐到他们对面,中间隔着一张铺满病历的桌子。方医生翻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夹着陈屿舟的全部检查结果——病理报告、影像片子、化验单,一沓纸,被一个黑色长尾夹夹着,边角有些卷了。

“方案确定了。”方医生说,手指点着其中一页,“先做三个周期的新辅助化疗,每个周期三周。结束后评估效果,再做保肢手术。术后再继续化疗。”

林知夏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开。不是崭新的一页,已经写了半页了——上面记着他每天的体温、血压、吃了什么、吐了几次。她翻到空白页,拔开笔帽,等着。

方医生开始说化疗药物的名字。很长,像绕口令,好几个“辛”和“滨”。她低头记,写得很慢,一笔一划,不像平时开会记笔记那样潦草。因为她怕写错了回去查不到。方医生说“主要副作用是恶心、呕吐、食欲下降、骨髓抑制、脱发”。她写“恶心、呕吐、食欲下降”,写到“脱发”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方医生说“化疗期间要注意感染,白细胞低的时候要打升白针”。她写“升白针”。方医生说“饮食上建议高蛋白、高热量、易消化”。她写“高蛋白、高热量、易消化”。写完了,笔尖悬在纸上等了一会儿,确认方医生没有更多要说的,才把笔帽盖上。

方医生合上文件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她问了一个问题:“副作用怎么控制?”

方医生说“止吐药、营养支持、必要时输血”。她在笔记本上补充了这三个词,每个词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表示要回去查。方医生回答的时候她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秋天的叶子被风推着走了一段。

她的问题问完了。方医生看了他一眼,说“病人自己有什么想问的吗”。方医生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跟刚才说药物名称时一样,跟说副作用时一样。但他问“病人自己”这四个字的时候,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声音,是重量。方医生把话题从“他们”转移到了“他”,从描述变成了邀请。她从笔记本上抬起头,偏头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从方医生的脸上移到桌面的文件夹上,又从文件夹上移到窗台上。那里有一盆绿萝,叶子有点黄了,边角卷起来。

“化疗期间可以吃辣的吗?”他问。

方医生说“不建议。辛辣刺激食物可能会加重胃肠道反应”。他点了点头,说“好”。然后就没了。

方医生等了两秒钟,确认他没有别的问题了,站起来,说“化疗明天开始,今晚八点以后不要吃东西”。他站起来,跟方医生握了握手。她也站起来,说了声“谢谢方医生”。两个人走出医生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了。走廊里有人在等,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沓片子,看着他们出来,走进去,门又关上了。

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照得地面像结了冰。她的脚步声很轻,他的也很轻,但两种轻不一样。她的轻是稳的,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他的轻是飘的,像脚底没踩实。她停下来等他,他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她把笔记本抱在胸前,手指捏着封面的边角,捏得很紧。

“你就问这个?”她说。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

“化疗期间能不能吃辣。你就问这个?”

他说“你想问的都问完了”。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你怎么知道我想问的都问完了?”她问。

“因为你刚才问问题的时候,每一个问题后面都画了星号。”他说,“你画星号的意思是——这些是你觉得重要的。你问完了,重要的就问完了。剩下的不重要。”

她没有说话。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电梯里还有别人,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老先生站在后面,手搭在轮椅的推手上。电梯在五楼停了一下,没人进出。门关上继续往下。她看着楼层数字从5跳到4,从4跳到3,从3跳到2。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地跳,像心脏搏动的频率,但她此刻的心跳比那个数字快。

“陈屿舟。”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要是害怕就说害怕。”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老夫妻先出去,老先生推着轮椅,轮子碾过地面的缝隙,咔嗒一声。他们跟在后面走出电梯。大厅里的人比下午多了一些,有人拎着保温桶,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站在缴费窗口前排队。她往大厅角落的方向走,那里有一排椅子,人少。他在后面跟着。

她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没有人坐。大厅的灯也是白色的,但比走廊的暖一些,照在人的脸上不那么苍白。远处有个小孩在哭,声音尖尖的,穿透了整个大厅,然后被一扇门关住了,哭声突然断了。

“我怕。”他说。

他没有看她,看着对面墙上贴的健康宣传栏,上面写着“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那行字很大,红色的,从远处就能看到。他盯着那行字,像在认字。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凉,她的手也凉。两个凉的东西放在一起,不会变暖,但不会更凉,因为凉是有底线的,不会像冷一样一直往下降。凉到底了就是皮肤本身的温度,再低就是病了,再低就是——她没想下去,握紧了他的手。

“我也怕。”她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辆从不同方向开来的车,同时刹车,停在同一个路口。

“那怎么办。”他说。

“两个怕的人在一起,”她说,“怕就少一半。”

他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平时的那种,是眼睛弯了,嘴角也弯了,但弯的幅度不一样——眼睛弯得多一些,嘴角弯得少一些。那个笑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她说不上来,但她看到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他说。

“跟你学的。”她说。

他的笑变大了一点,嘴角的弧度追上眼睛的弧度,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不藏着掖着的笑。她看着他的笑,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也许是真的——也许“怕就少一半”真的是跟他学的。他以前说过很多类似的话,用不同的词语,在不同的场合。他说的不是“别怕”,是“我在”。她说的也不是“别怕”,是“我也在怕,但我们可以一起怕”。这是她从他那里学来的——承认怕,不是软弱,是诚实。诚实是两个人之间最坚固的东西,比坚强更坚固,因为坚强会碎,诚实不会。诚实像水,水不会碎,水只会流动,从这里流到那里,从一个人流到另一个人,从怕流到不怕,但“不怕”不是终点,是“一起”才是终点。

“知夏。”他叫她。

“嗯。”

“你刚才在方医生办公室问的那些问题——止吐药、营养支持、输血——你都是查过的吧。”

“嗯。”

“查了多久?”

她想了想。“从你住院那天开始查的。”

“几天?”

“三天。”

三天。她查了三天,把化疗的副作用、应对方法、饮食建议、甚至升白针的注射部位都查了一遍。她在笔记本上写的那些词,不是方医生说了她才记的,是方医生说了她确认的。她早就在等了,等一个专家来确认她查到的那些东西是对的。他看着她,想说“你不用这么辛苦”,但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她也不会听。她做这些事不是因为辛苦,是因为有用。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为有用。陪他检查有用,记笔记有用,查资料有用。她把自己当成一个工具,一个精密的、高效的、不会出错的工具,用来对抗那些她控制不了的东西。他知道她控制不了那些东西,她也知道。但知道和接受之间还有一段路,她在走,他在旁边看着。他不能替她走,只能握着她的手。

“你脚还疼吗?”他问。

“什么?”

“脚后跟。那天你磨破了。”

她愣了一下,想起那天是办住院手续那天,她穿着那双平底鞋走了一天,脚后跟磨红了一块。她没告诉他,他怎么会知道。她在想他什么时候看到的,她脱鞋的时候,还是她换拖鞋的时候?她不知道。

“早就好了。”她说。

“骗人。”

“你才骗人。”

两个人对视着,都不承认自己骗了人,但都知道对方在骗。她骗他说脚不疼了,他骗她说化疗可以吃辣。两个骗子坐在一起,握着对方的手,在医院大厅的白色灯光下,在小孩的哭声和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里,谁都没有戳穿谁。因为有些谎言的下面不是欺骗,是心疼。

走廊另一头有人在叫号,电子女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嗡嗡的,像隔着一层膜。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两个人往电梯的方向走。这次她走在他旁边,肩膀碰到他的手臂。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有意挨过去的。她想让他知道她在旁边,不是用声音,是用皮肤。皮肤的记忆比大脑久。她希望他的皮肤记住她在他旁边的感觉,这样当他在那个白色的房间里、一个人躺在化疗的床上、药物一滴一滴地流进身体的时候,他的皮肤会替他记得——她来过,她还在。

电梯来了。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电梯门关上,空间狭小,两个人站得很近。她看着楼层数字从1跳到2,从2跳到3。红色数字跳动的声音很轻,像水滴。

“陈屿舟。”她叫他。

“嗯。”

“明天开始化疗了。”

“嗯。”

“你怕不怕。”

“怕。”他说。

“我也怕。”她说。

数字跳到5,电梯门开了。走廊里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咕噜咕噜的。他没有走出去,她也没有。两个人站在打开的电梯里,门开着,电梯发出等待的提示音,嘀——嘀——嘀。

“那怎么办。”他说。

“两个怕的人在一起,”她说,“怕就少一半。”

他看着她,在电梯的白色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光的关系,是里面的东西在发光。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觉得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光。

“你说过了。”他说。

“怕你忘了。”

“忘不了。”

电梯门快要关上了,他伸手挡了一下,门重新弹开。两个人走出去,往病房的方向走。走廊很长,灯很亮,脚步声一前一后。没有人说话。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她说的那两句话——“两个怕的人在一起,怕就少一半”。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不是怕自己忘了,是想让这句话在她心里扎得更深一些。扎到明天、后天、化疗的那几天、手术的那几天、以后所有的日子里。扎到那些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等的时候,这句话还在。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她看着他。

“知夏。”他说。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两个怕的人在一起,怕就少一半’。”

“嗯。”

“是真的吗?”

她看着他,走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眉骨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深了。她在那片深里面找他的问题——不是真的在问“是真的吗”,是在问“你会一直在吗”。她听懂了。

“真的。”她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她看到了。她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去。他跟在后面。两张床之间的过道里,折叠床还支着,军绿色的帆布绷得很紧,像一面小型的、安静的鼓。没有人敲它,但它在那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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