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来得及。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不是一把一把地掉,是枕头上多了几根,洗脸时毛巾上沾了几根,手指插进头发里再抽出来,指缝间夹着一两根。他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抽出来,看了看指缝,冲掉,再插进去,再抽出来。第三次的时候她走进来了,站在他身后。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他从镜子里看着她,她从镜子里看着他。

“开始掉了。”他说。

“嗯。”

“比预想的早。”

“嗯。”

他又把手插进头发里,这次没有抽出来,就放在头顶上,手掌贴着头发。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看了几秒钟,从他身后伸出手,覆在他放在头顶的手背上,把他的手拿下来,放在洗手台上。然后她拉开洗手台下面的抽屉,拿出推子。

推子是黑色的,不大,握在手里刚好。她前几天买的,拆了包装试了一下,声音不大,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试完以后她把它放在抽屉里,用一块干净的毛巾包着,没有告诉他。

“我来。”她说。

“你会吗?”

“不会。”

“那你还来?”

“学。”

他把马桶盖放下来,坐上去。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推子。两个人面对着面,他的脸正好对着她的腰。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衣角塞在牛仔裤里,腰侧有一个小口袋,口袋里什么也没装。他看了那个口袋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到她脸上。

“你要把我推成什么样?”他问。

“光头。”

“这么直接?”

“反正都要掉。不如一次解决。”

他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腰直了直,头微微仰起来,把整个头顶亮给她。推子的开关拨上去,嗡嗡的声音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响起来,比试的时候大声,因为墙壁拢音,嗡嗡嗡的,像很多只蜜蜂同时振翅。她的左手按在他头顶上,手指张开,掌心贴着他的头皮。他的头皮是温热的,头发从他的指缝间穿过,不粗不细,不软不硬——她摸过很多次,在他睡着的时候,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在那些不需要特意记住但一直没忘的时刻里。今天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摸到这些头发了。

推子贴上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不是疼,是声音。那个嗡嗡嗡的声音贴着皮肤振动,从颅骨传到牙齿,从牙齿传到下颌,从下颌传到颈椎。他闭上了眼睛。第一绺头发落下来,掉在他的肩膀上,深棕色的,在白色的睡衣上像一小截断掉的线。她没有停,推子沿着他的头皮往上走,所到之处头发齐根断掉,露出底下的头皮——比脸上的皮肤白一些,青白色的,像从来没有见过太阳的地方。一绺一绺的头发落在他的肩膀上、膝盖上、地上。有的落在她的手背上,痒痒的,她没去拂。

卫生间里只有推子的嗡嗡声。外面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由近及远。靠窗的男孩在听音乐,耳机漏音,很小的旋律,听不清是什么歌。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的、各种乐器各奏各的、不太和谐但也没有那么难听的曲子。她在这首曲子里一点一点地推掉他的头发。

推完左边,推右边;推完前面,推后面。她推得很慢,很仔细,像在雕刻一样东西,每一刀都不能错。但他不是木头,他是她的人。错了不会崩一块角,他会疼。她不想让他疼,所以她的手很稳,推子贴着皮肤的角度刚刚好,不会刮伤,不会留茬。她不知道自己是天生会,还是因为是他所以会。

最后一绺头发落下来的时候,推子的声音还在。她把推子关了。嗡嗡声消失的那一瞬间,卫生间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水龙头里残余的水滴滴落的声音,嗒,嗒,嗒。

她看着他的光头。

头顶的灯光照在上面,没有头发的遮挡,头皮的每一寸都被照得很清楚——额头的弧线,顶骨的弧度,后脑勺的曲线,耳朵上方那一小块青色的血管。整个头的形状像一个被剥了壳的鸡蛋,光滑的,干净的,没有任何修饰。她伸手摸了摸。手指从头皮上滑过,不扎手,不粗糙,温热的,像摸一只刚出炉的面包,表皮是脆的,里面是软的。但她的手指没有陷进去,因为那不是面包,是他的头。

“还挺好看的。”她说。

他睁开眼睛。从下往上看一个人的脸,视角不一样,下巴变大了,额头变小了。她的脸倒着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看到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我说的是真的”。

“多摸一会儿。”他握住她放在他头上的手,按在原处,不让她走。她的手指贴着他的头皮,掌心贴着他的头顶,手指微微张开。

她摸了一会儿。手指从头皮滑到眉骨,沿着眉骨的弧线从左到右,像用手指在画一条弯弯的路。眉骨下面是眼睛,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指从眉骨滑到鼻梁,鼻梁直直的,不高不低,从眉心到鼻尖一条线。她的手指在那条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到鼻尖的时候,他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可能是痒,可能是呼吸,可能是知道她在摸他,在用鼻尖回应她。她的手指从鼻梁滑到嘴唇,上唇的唇峰,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凹陷。她的指尖停在那里,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很小很小的动物在她指尖上呼吸。

“你以前有头发的时候好看,”她说,“没有头发也好看。”

他睁开眼睛,从她的手指下面看她。她的脸不再倒着了,因为她蹲了下来,跟他平视。推子放在洗手台上,她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你嘴什么时候变这么甜了。”他说。

“怕来不及说了。”

她说得很轻,像说“今天有点冷”一样轻。但他的笑容顿了一下。不是消失了,是停住了,像有人按了暂停键,那个弧度还在,但不再变化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卫生间的白色灯光、有他的光头、有她刚才说的那五个字——“怕来不及说了”。那五个字被她用最轻的语气说出来,像一个很小的石子,扔进水里,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岸边,碰到石头,又弹回来。

他伸手把她的头拉过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他的额头是光的,没有头发遮着,皮肤的纹理直接贴着皮肤的纹理。她的额头比他热一点,不知道是因为她蹲久了,还是因为她说了那五个字。

“来得及。”他说。他的声音从两个人之间不到两厘米的距离传过来,没有经过空气,像是直接从他的额头传到她的额头,从她的额头传到她的骨头,从她的骨头传到她的耳朵。“你慢慢说,我慢慢听。”

她没有接话。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他额头上轻轻扫过,像蝴蝶扇动翅膀。她的手指从他的膝盖上移开,搭在他光溜溜的后脑勺上。后脑勺的弧度很圆,像一个碗扣在那里,她的手指正好能包住。

两个人就那样额头抵着额头,蹲着,坐着。她的膝盖顶着他的膝盖,他的脚趾在她脚旁边。她不知道这个姿势保持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五分钟。久到推子从洗手台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嗡了一下,自己停了。久到外面的走廊又有一辆药车经过,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由近及远。久到靠窗的男孩换了一首歌,新的旋律从耳机里漏出来,几个音符,断断续续的。

“知夏。”他叫她。

“嗯。”

“你刚才说‘怕来不及’——怕来不及什么?”

她睁开眼睛。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一个很小的她自己,光头的她——不,她没有光头,她的头发还在,垂在脸侧,有几缕扫到了他的脸上。

“怕来不及跟你过完一辈子。”她说。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的脸,有他的光头,有他听不懂的话。

“一辈子很长。”他说。

“以前觉得长。现在觉得短。”

“短也要过。”

“嗯。短也要过。”

他笑了。这次那个笑没有停顿,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从眼睛蔓延到整张脸。光头的他笑起来跟有头发的时候不太一样——眉骨的弧度更明显了,眼睛显得更大,颧骨下面的阴影更深了。她看着他的笑,觉得光头的他也好看,不是“还挺好看”,是“好看”。不需要加“还挺”,不需要加“也”,就是好看。因为是他。

他把她的手从后脑勺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她的手凉,他的手也凉,两个凉的东西放在一起,她帮他暖,他帮她暖,都不知道谁在暖谁。但两个人的手渐渐有了温度,不是因为暖和了,是因为握得太久了,分不清谁的温度是谁的。

“知夏。”

“嗯。”

“你帮我推头发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你第一次剪头发的时候。”

“什么时候?”

“你妈说的。说你小时候第一次剪头发哭了一整天,因为觉得头发是你的好朋友,剪了好朋友会疼。”

他愣了一下。“我妈连这个都跟你说?”

“嗯。上次来的时候说的。”她把他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脸上,“她说你小时候头发特别软,像小狗的毛。”

“……我妈到底跟你说了多少我的事。”

“很多。你想听哪一段?”

“都不想了。”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的弧度大到藏不住的那种笑。她很少这样笑,但此刻蹲在他面前,推子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地,他的光头在灯光下反着光,她说“怕来不及”他说“慢慢说”——她觉得笑一下也没什么。

他看着她笑,伸手摸了摸她弯起来的嘴角,指腹沿着那道弧线从左边滑到右边,像在描摹一个月牙的形状。她看着他在自己嘴角上描来描去,说“你干嘛”,他说“在量你的笑有多大”。她说“量出来了吗”,他说“比之前大了”。她说“什么时候的之前”,他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又没笑。”

“你笑了。在台上。你说‘各位好,我是明远科技的林知夏’——说完以后嘴角弯了一下。很短,但我看到了。”

她看着他。他不说话了。两个人对视着,蹲着,坐着,手握着,额头碰过额头,鼻尖碰过鼻尖,嘴唇还差一点点就碰到了。那个“一点点”是距离,也是时间。距离可以缩,时间不能。时间只能等,等它自己走过来,或者等它自己过去。

她低下头,在他光头顶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头皮,没有头发隔开,皮肤直接贴着皮肤。他的头皮是温热的,有一点扎——不是头发的扎,是刚推完的那种毛茸茸的扎。她的嘴唇在那片毛茸茸的温热里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离开。

“这个亲的是什么?”他问。

“亲你的新造型。”

“造型是你做的。”

“嗯。所以签个名。”

她把散落在地上的头发拢了拢,用纸巾包起来,扔进垃圾桶。不是全部,有一绺她留下来了,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绕在手指上,塞进了卫衣口袋里。她不打算让他知道。

从卫生间出来,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在那里看外面。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光头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光,后脑勺的弧线从侧面看很好看。他的肩膀比以前窄了一些,不知道是真的窄了还是她的眼睛变了。

她从后面走上去,站在他旁边。窗户外面是医院的花园,冬天了,树都秃了,草也黄了,只有几棵松树还是绿的。远处是另一栋楼,楼的外墙是灰白色的,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花园里的长椅上没有人。

“冷吗?”她问。

“不冷。”

“你头不冷吗?”

“还没感觉。”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光头。指尖从头皮上滑过,没有头发挡着,一路畅通无阻,从头顶到后脑勺,从后脑勺到脖子。他的脖子比她记忆里的细了一些,她的大拇指和食指圈上去,中间还有空隙。她不记得以前有没有圈过,也许没有。以前的脖子被头发遮着,她只看到前面的部分——喉结,锁骨,领口。后面的部分是新地图,是她今天才发现的领土。这片领土上只有一根细细的、淡青色的血管,和一小块浅棕色的胎记,形状像一颗很扁很扁的豆子。

“你这里有颗痣。”她说。

“脖子后面?”

“嗯。”

“从小就有。”

“以前没看到。”

“以前有头发。”

“嗯。现在看到了。”

她把手指按在那颗痣上,按了一下,松开,又按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是在确认它不会消失。在这段时间里,很多东西都在消失——头发、体重、胃口、力气。她想找一些不会消失的东西来记住他。脖子后面那颗痣不会消失,它在那里,从他有记忆以来就在那里。化疗不会带走它,手术不会带走它,任何东西都不会带走它。它会一直在他身上,即使她不在了——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她不在了”这个可能性。她只知道“他不在了”的可能性。但她不在了呢?她以为自己不会走,她会一直在这里。可是“一直”也不是永远。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她没有抓住,也不想抓。

“知夏。”他叫她。

“嗯。”

“天快黑了。”

“嗯。”

“进去吧。”

“好。”

她牵着他的手走回病房。走廊的灯已经亮了,白色的,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他的影子没有头发,轮廓比之前更清楚了——头是圆的,肩膀是方的,腰是窄的。她看着两个人的影子,觉得他的影子比以前好认了。不是因为他变了,是她更会看了。

走进病房,靠窗的男孩摘了耳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光头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男孩的光头在灯下反着光,跟他的一样。男孩看了他一眼,说“你也掉了”。他说“嗯”。男孩说“没事,还会长的”。他说“嗯”。男孩把帽子戴回去,戴上耳机,继续打游戏。

她把他扶到床边坐下来。他把拖鞋脱了,腿抬上去,靠在床头。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胸口。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找到了她的手,握住。走廊的灯还亮着,门没关严,一条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地板上,细细的,像一根发光的线。

“知夏。”

“嗯。”

“你明天还会来吗?”

“每天都来。”

他握紧她的手。她也握紧他的。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花园里那些光秃秃的树上。树影在地面上晃来晃去,像很多只瘦瘦的手在招手。她没有看窗外,她在看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看着这只手,想起它摸过她的脸、做过饭、写过便利贴、在沙滩上写下她的名字。以后这些事可能不能再做了,或者做得没以前好了,但手还是这只手,不会变。手不会变,她也不会变。她握着他的手,在白色灯光和橘黄色路灯的光线里,在推子嗡嗡声已经消失的安静的病房里,在冬天的第一天。

光头。她看了又看。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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